陶桃的大眼睛迅速扫过郑达磊放在桌上的杯子,忽然提高了声音说:啊,你喝咖啡又放糖啦?我提醒过你好多次了,放糖挺老土的。
郑达磊有些不悦地回答说:没那么严重吧。什么事随意才好,就你这样的人,讲究多……
我哪样的人啊?陶桃挽起他的胳膊,偏着头问。
郑达磊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二
陶桃回到房间,进洗手间冲了澡,吹过头发喷上啫喱水,便开始化妆。这是她每天必不可缺的功课,从诵读默写填空造句到演算方程求证实验,一项都不能疏忽。
她穿着浴衣走出来,从立柜里取出那只精美的方盒子,那是昨天刚刚在香港买的“欧莱雅”系列化妆品。虽说像这样的国际名牌,在北京全都能买到,但从香港的商店亲自把它们带回家,感觉总是要更正宗更令人放心些。她在脸上均匀地拍过了紧肤水,然后打开那瓶“欧莱雅”的保湿面霜,用无名指挑了绿豆大那么一点,小心地抹开去。白色的蜜液迅速地滋润着她的皮肤,就像雪花轻轻落入水中。她听见了如清水渗入土壤那种惬意的嗞嗞声响,娇嫩的皮肤像花瓣一样舒张。然后是涂粉底、修眉和上睫毛膏。她为使用哪一种颜色的眼影犹豫了一会儿,因为眼影得由今天的服装调子来决定,口红的颜色也得和服装协调。
她决定穿那件被称为“天衣无缝”的绣衣。那是她临行前在国贸买下的,刚刚上市的新品,价格实在有点吓人。它用电脑刺绣和手工绣艺结合而成,绚丽的内胆绣衣和无数美丽的白色花瓣图案组成一个完整的立体,整件筒状的紧身衣衫上竟然找不出一条接缝和拼连的痕迹。穿在身上,就像裹上了馅儿后不知馅儿怎么放进去的一只汤圆,有点儿奇妙有点儿神秘,甚至像一个滴水不漏的圈套好令人着迷。
中午没有正式的宴请,郑达磊的那些朋友通常在12点之前都还在温柔之乡。那么穿这件既休闲又别致的衣服,配上一条飘逸的麻纱长裤,出现在餐厅里,是最合适不过了。她甚至会让郑达磊也大吃一惊。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取出了那套衣裤。她用眼角瞟一眼郑达磊,见他把脚翘在茶几上,身子靠着沙发在看电视,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她的进进出出。他的一只手按着遥控开关,不停地换着频道,每个频道的节目都只是短短地停留几秒,便飞快地跳了过去。他总是这样的。陶桃在心里嘀咕。男人看电视的时候,很少专心地看一个节目,而是反复地不厌其烦地换台,生怕错过了别的好节目,就像选择女人。
你还没收拾完吗?郑达磊突然问。
还没有。陶桃回答说。这才发现郑达磊对她的留意原来是不动声色的。
简单一点嘛,又不是去拍电视。郑达磊又说。
亲爱的,你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你最好对我说些什么吗?陶桃抱着她的衣服,倚着洗手间的门莞尔一笑。
我应该再重复一遍那些酸掉牙的经典情话:亲爱的,我愿意守在洗手间门口等你一万年。郑达磊用讥讽的口气说。或者,我最想做一支唇膏,每时每刻亲吻着你,我情愿一遍遍被抹掉或者被你吞到肚子里去……
陶桃咯咯笑着滚落在他怀里。
还有还有——郑达磊一边搂着她,继续调侃着说:我希望我们都变成蝴蝶,哪怕只在夏天里生存三天就够了,我在这3天里得到的快乐比我已经活过的四十多年还多……
打住打住。陶桃用手指轻轻挡在他的嘴上。这是剽窃吧,我怎么听得耳熟。
那当然。这是一个叫济慈的英国诗人写的,我哪里会这么酸。郑达磊抚着她的后背说。你想听吗?我还有很多呢,比如:爱你时,我觉得地面都在移动。对不起,这是海明威说的。
陶桃撅着嘴说:看不出来呀,你还挺浪漫的呢,哎,你就不会说点儿自己编的呀。
说什么?
这怎么能问我呢?
你想让我说什么?
不是我想,而是你想。
在**不是都说过一千遍了吗?
可我想听不在**说的话。
我习惯于只做不说,那总比只说不做的人实惠吧?嗯?郑达磊一脸坏笑。
陶桃捶了他一下,失望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收敛了笑容说:不说就算了,我来提醒你吧,当你的太太,噢,或者女友,在准备出门之前,你应该做的事情,是给餐厅打电话,把你们喜欢的那个座位订好……
好吧好吧,遵命。郑达磊跃起身来抓电话,一边嘀咕着说没有秘书还是不方便,他倒成了秘书了。对了,你是吃中餐还是吃西餐?
你先问一下,这里有没有法式餐厅?订一份黑蘑鹅肝酱。如果这里没有,问一下城里的法餐在哪儿,我们可以打车去。陶桃说完,才重新走进洗手间去。
总算把脸面拾掇妥帖,把衣服换得天衣无缝完美无缺,挑来选去,勉强配上了一条带心形镂空银坠的白金细链,陶桃进入了最后一道工序:香水。
在陶桃看来,好的香水就像女人的身体,它能和女人的气息完全融为一体;而那些不好的香水呢,就像黏在衣服上的尘土,掸都掸不掉。打个比方说,好香水像蜜蜂,而不好的香水,就像嗡嗡嘤嘤缠绕着你的苍蝇了。
陶桃从不忌讳自己喜欢香水,她最不能容忍女人不用香水就出门。妆可浓可淡,但香水万不可省略。一个女人还没有到来,风中已吹来了她甘甜的气味;一个女人走过去了,庭院里还留着她的余香。真正的女人活在空气里,她只是一阵若有若无的气息,无影无形像一个隐身的幽灵。香水是女人的肌肤亦是内衣,闻一闻那女人用什么样的香水就可以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当然它偶尔也会玩一点带有欺骗性的小花招,好牌子的香水能在瞬间改变一个女人的出身和地位。陶桃以前只用EL也即夏奈尔五号那个老牌子,它既先锋又经典,锐利又温情;首调时,它是诱人的,中调时就变得有节制了,撩人却不会让人疯狂;到了最后的基调,它那种淑女贵妇端庄的品性就稳稳地沉下来,营造出幽远而怀旧的气氛。自从夏奈尔在中国登陆,陶桃与它一见如故不离不弃从此形影不离。但在认识郑达磊以后,陶桃开始喜欢上了法国的“娇兰”,她觉得娇兰更带有一种令人陶醉的爱情气味,它甜蜜而性感,妖娆而快乐,特别适合她最近的心情。至于被那些年轻姑娘们痴迷并风靡一时的“鸦片”、“嫉妒”还有“毒药”那些新潮的牌子,曾都被她一一尝试过。她虽算不上那些每月为名牌倾囊而尽,宁可贷款消费的都市“新贫族”,但在香水的投资上从来不惜本钱。可惜无论是“紫毒”“绿毒”和“红毒”,还是“卡地亚”和“洛莉塔”,那些晶莹剔透的瓶中之水只被她用去一小点儿,便从此搁置在那里。她觉得它们多少都有些张扬,带有明显的欲望之气,还有一种挑战的意味。在她看来,若是用香水的性格来不打自招,就不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了。那些牌子也许更适合小妞们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