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哪里来?
对于卓尔自己来说,那些闪烁的记忆,像小鸟遗落的羽毛,只有在起风的时候才会飞扬。
卓尔常常觉得自己像是大漠里吹来的一粒沙子。
它在空中盘旋,在风里游**,它每天都在旅行,跃过高原戈壁,降落,再起飞。它不是浩浩****地**,而是像一个被迫跳伞的飞行员,旅程戛然而止。
卓尔出生在西北戈壁的那个油田,一个叫查尔淖的地方。卓尔被起名为卓尔是很自然的事情。离开查尔淖以后,卓尔有了个弟,叫成了卓越。
那片干旱的沙漠,在卓尔童年的想象中,已经永远地定格成一片金黄色的大海。无际的沙丘是凝固的海浪,细长而孤独的井架,是船上的桅杆;成群的黄羊跑过,像海上翩翩的海鸥;遇上井喷,就会有数不清的黑鱼从地底下冒出来,在金色的沙滩上活蹦乱跳。
卓尔还没上小学,爸爸就离开了查尔淖,出发去渤海边上那片荒滩勘探新的油田。等到卓尔认识了邮票,爸爸的信先是从大庆后又从天津大港寄来,再后来是那个叫做南海的地方。小学里有一年寒假,妈妈带着她去萨尔图过春节,她的手冻在门把手上差点拿不下来了。上初中那年,她和妈妈被接到了山东胜利油田,在一间白色的铁皮房子里,她问妈妈那个一脸胡子茬儿戴眼镜的男人是谁,妈妈说那是爸爸。但卓尔还是不认识自己的爸爸,她一直把他当成一个蒙面的侠客,每当他出现一次,她们就会搬一次家,从帐篷到木板房到红砖房。卓尔觉得自己是在无数次的搬家中,像那些包裹和纸箱,一次次增加了身体的重量。卓尔习惯了搬家,如果有一年不搬家,卓尔就会生出百日咳猩红热麻疹感冒等诸如此类的毛病。
到卓尔初三那年,卓尔一家和飞扬的沙子一起,落在了北京石油部。从那以后,卓尔的身高就固定在一米六十二,无论如何不再增高了。
关于卓尔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的表现,家里和周围的人,评价各执一词。
卓尔的母亲直到前几年去世,仍坚持那样一种说法,她认为卓尔在十四岁之前,绝对是天下少有的乖乖女。当妈妈去上班,临走抓一把豆子让她数,等回到家女儿早已把那豆子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告诉她每一小堆豆子是十粒;若是给她一张纸一支笔,她趴在纸上胡涂乱抹,把一张纸画得满满登登翻过来再画;秋天的时候,女儿会抱着一只金黄的向日葵盘,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一粒粒剥开,剥好的瓜子儿把衣袋撑得鼓鼓;放了寒假,她就喜欢安安静静一个人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天上的云地上的雪,几个钟头身子都一动不动……妈妈这么说的时候,卓尔的爸爸就会不由自主地摇头,他说那是表象表面现象嘛,卓尔其实从小就不安分,我是知道的,你们难道就忘了那件事啦?
他说的那件事,在卓尔成年后一再地被家人提起。
在卓尔九岁那年,姨妈从北京给卓尔寄来一件新年礼物,那是一个美丽的金发娃娃。那个娃娃的眼睛蓝得像草甸子上的天空,长长的卷发像秋天的草叶,小小的红嘴唇像熟透的山里红。娃娃的眼睛会转,胳膊会动,随便哪里掰一掰,手啊脚啊就舞蹈起来,连脚腕子上的鞋,想冲前就冲前,想往后就往后,把卓尔美得不知姓什么了。卓尔和她睡一个被窝儿,喜欢得直舔她的脸,卓尔把娃娃身上的小裙子小背心都扒了,围上自己的蝴蝶结丝带手帕,把娃娃打扮得像个蒙古公主。
第二天早晨,卓尔一醒过来,就在**哭了,她把娃娃扔在了地上。她说她不要那个娃娃了,那个娃娃的脑袋不会动,脑袋不会动的娃娃,要她点点头,她只会鞠躬,要她摇摇头,她只会晃晃身子,那是一个笨娃娃。卓尔不要这个娃娃了,到了第三天,卓尔用这个娃娃,和幼儿园的小朋友,换了一盒塑料拼图。拼图比娃娃好玩多了,你想拼成个什么东西,就能拼成个什么——房子钻塔油罐车什么的,卓尔好开心。妈妈吃惊地嚷嚷说你这孩子这傻丫头,你才多点儿大就会跟人换东西了你!人家换东西越换越大,你的娃娃是个什么价,这塑料拼图才值几个钱,这是不平等交易你懂不懂?
卓尔听不懂,也许是听懂了。卓尔把那盒拼图稀里哗啦摆弄了几天,用拼图和一个男生换了一块橡皮。那块橡皮是一只香蕉的形状,金黄色的,上面有芝麻样的黑点,放在鼻子下闻,有一股真的香蕉气味。妈妈说嗳你怎么不玩拼图啦,卓尔说它变成橡皮了。妈妈走过来看那只会变的橡皮,沉下脸说卓尔你长大可不能去做买卖,你会往死里赔。卓尔说我喜欢橡皮,我从昨天开始喜欢橡皮了。爸爸猛地把卓尔抱起来说,好啊好啊,不喜欢的东西一点用也没有,你把不喜欢的东西换成自己喜欢的东西,卓尔的能耐大了。
娃娃拼图和橡皮,是卓尔记忆中最早的商品。卓尔那么小一点点就知道了交换或是交易,那也许是出于本能。但卓尔长大了本能却没有长大——在卓尔看来商品没有固定的价值,它只因你的选择而增值或是贬值。
许多年以后,卓尔的爸爸早已像石化厂烟囱上燃烧的火炬,消失在灰蒙蒙的京城上空,卓尔仍能时时听见爸爸的声音,从她童年的记忆中,如同竖井中的原油,一滴一滴地渗出来。在后来的日子里,那些原油在时间和岁月里疯狂地分解裂变,变成了另一些看起来完全不相干的物质,比如说尼龙或是塑料什么的。但卓尔依然坚信,石油千年万年躲藏在地底下的时候,它们曾经寂静无声守口如瓶,像一个养在深闺的乖乖女。可是谁能听见远古的树木被突起的地壳压榨成煤炭再浓缩成黑色的原油,从地层深处传来的痛苦或是欢快的叫喊呢?卓尔的母亲一次次反驳说,那些个娃娃拼图和橡皮只能说明卓尔遗传了她父亲的傻气,卓尔在14岁以前,无论如何都应该算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乖女孩。卓尔的母亲活着的时候,始终沉浸在卓尔14岁前的美好时光中,为此母亲一直憎恨这座像火锅一样翻腾的京城。
三
搅拌。像是搅着一堆肉菜混合的饺子馅儿,掺着未融的血沫。
唯有卓尔自己知道,不是因为这座城市,至少不完全是由于这座城市。十四岁那年她还在任丘,宽阔的街市和新建楼房里四处充斥着石灰水的气息。那是一个春风和煦的清晨,卓尔骑着自行车去学校,一阵突如其来的腹痛使得她差点没从车上掉下来。她望见一线金色的阳光在平原远处的井架上跳跃如火,她甚至听见了路边粗大的管道中原油奔流的隆隆响声。她隐隐地觉得自己的疼痛,像是石油从岩缝中被抽取出来时那种感觉。她在校门口慌慌张张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觉得地面都在震动,肯定是发生了井喷,她的身体就是一座正在摇晃的井架。后来她真的看见了,看见了稠黏的**,像一股黑色的石油,从她的裤腿上汩汩地流淌下来。她的脸色像石蜡一般惨白,有人把她送回了家。就在她跨入家门的那一刻,井喷发生了,无可遏制无从堵塞,像凿穿的泉眼一样畅通无阻地从她的身体里喷发出来。许多年以后,卓尔还清晰地记得当初的情形,她惊恐而又好奇,忙乱而又紧张,她纷杂的思绪都集中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上:既然石油就藏在女孩的身体里,那何必还要在大地上钻井呢?
如今的卓尔已深信不疑,她身上所有的变化,都是从14岁之后那月月如期而至的“井喷”开始的。那些发源于她体内、颜色时浓时淡的石油,一滴一滴地送走了她安静乖巧的童年。它们不邀自来地在她的身体里拱动,一次比一次剧烈,一次比一次澎湃;每一次疼痛过后,她会觉得自己全身的毛孔都在扩张,细弱的肌肉和单薄的皮肤,包括她平坦的胸脯,都在一寸寸膨胀,像是要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即使是在它们悄然蛰伏的那些日子,她也能感觉到血管中蠕涌的那种燥热和冲动,正在一日日积攒着喷发的力量,常常搅得她心神不定。
卓尔开始喜欢往镜子那儿钻了。她看见镜子里那个塌鼻子黄头发的丑女孩,一日日变得喜气洋洋容光焕发。夏天到来的时候,她看见自己薄薄的衬衣胸口上有了抹不平的皱褶,微微凸起的胸脯把衣服顶起来,犹如一把撑开的雨伞。她曾在夜里偷偷地抚摸它们,好像怀抱着两只刚出生的小白兔,一种好似心跳或是战栗的声音,从它们温暖而光滑的身体上传递到她手心,使她有了眩晕的感觉。令她不解的是,她竟然开始盼望每个月那倒霉的井喷——她发现每一次的疼痛过后,她的身体都会获得一种飘飘然的轻盈与轻松;每一次淋漓尽致的释放,都带给她一种大江凫游和温泉沐浴的快感。
卓尔从来没有把她的感觉告诉任何人,但她知道,那是一种快感。
十四岁后的卓尔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开始在课堂上与男生传递纸条、与女同学吵架、回家与父母顶嘴,她哭哭笑笑疯疯癫癫,做出一些不合情理的事情好让人谈论。一九七九年是一个特别适合十四岁女孩想入非非的年月,接下来的整个八十年代,从天而降的这座京城,更像是专门为卓尔预备好的舞台。竞选之风刮到卓尔的那所中学时,卓尔就在升旗仪式开始的那个时刻,在全校师生面前当场晕倒了。不晕倒怎么能让全校的同学都知道新来了一个名叫卓尔的女生呢?卓尔若是默默无闻,又怎么能被选入学生会呢?若是不选入学生会,卓尔怎么挥发她的一腔热血和一身活力呢?这一天卓尔在升旗、课间操和午休的时候连续三次晕倒,她满心期待着自己拒绝救护然后英雄般地回到课堂,全校都为此轰动,第二天迅速流传,她将因此成为被大家拥戴的学生干部。但卓尔精心设计的这一奇迹并没有出现,倒是她那一口混合着西北和山东口音的普通话,因此被广为传诵,成为同学们逗乐的笑料。有个女生暗中说那个新来的山东丫头患有癫痫,卓尔一怒之下将她绊倒在地,那女生下巴磕在台阶上血流不止送到医院缝了七针,最后卓尔被校方记了一次大过还上了学生会的黑板报。类似这样事与愿违的例子,后来在卓尔身上仍然多次发生——高二的秋游,在香山山中卓尔故意和同学走失,卓尔的本意是想测试那个男生的视线是否在追随着她。结果卓尔真的迷了路,狠狠地摔了一跤,被困在鬼见愁后山的一道沟崖中,傍晚下起小雨,卓尔在一棵黄栌树下痛苦地呻吟,到后半夜才被打着电筒的园林工人找到,用担架抬回了学校。
声名狼藉的卓尔,在那所中学享有极高的知名度。
到了大学,卓尔对学生会之类的事已失去兴趣。有一阵她狂热地迷上了打击乐。那个乐队的鼓手长发披肩,瘦长的胳膊像螳螂的大刀所向披靡,他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鼓点儿的节奏中扭动,在手臂的挥舞下,粗硬的长发一根根飞流直下,如荒原的茅草颠簸起伏,一下子覆盖了卓尔全部的身心。卓尔每天晚饭后都在寝室里如痴如醉地练习架子鼓,女生们所有的饭碗茶杯和筷子,像叠罗汉一般架起来,在她手下敲响了密集而欢快的鼓点儿。那个外语系的长发鼓手频频出现在卓尔的寝室半个月后,最后以同宿舍的另一个女生无情地撤走了自己被卓尔敲打的饭盆,与那个鼓手日日在食堂共进午餐而告终,卓尔轰轰烈烈的初恋也就此不了了之。
那时候是多么幼稚呵。偶尔想起来,卓尔会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
也许是为了修正自己的错误,她当机立断地选择了持重可靠的刘博。
但有了刘博后的卓尔,却并没有因此变得与刘博同样持重。她倒是变成了那个歇不下来的架子鼓手,在没有舞台的人生广场四处疯狂敲击。好像控制她、左右她的,不是她的大脑而是她的身体。在她的身体深处,总有一股鼓胀的气团在旋转,要冲出她的身体到外面的世界去。她被那股气推搡着、引领着,她的脚步就迈出去了,她的嘴巴就张开了,她的胳膊就飞扬起来了。那真是一种神秘的力量呵,天上的月亮圆了又缺,她周期性地兴奋激昂,然后疲倦沮丧,如此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每当弯弯的月牙儿从深蓝色的天幕上升起来的时候,卓尔就望见一艘金色的船正朝她驶来,她忘乎所以地弹起了身子,她不顾一切地跳跃。卓尔若是放弃了跳跃,会错过月牙儿的船期。到了月圆的日子,什么什么都晚了啊。究竟是什么晚了,卓尔也说不出。
四
一只小麻雀突然咚地一声撞到了窗玻璃上,它好像被撞昏了,掉在窗台的水泥沿儿上一动不动。卓尔打开窗想去抓它,手指刚触到它温热的羽毛,它却一个激灵翻身而起,扇着翅膀嘟地一声飞走了。
卓尔望见对面阳台上那个女人,嘴里发出麻雀叽叽喳喳的响声。
席地而坐的卓尔从地板上一跃而起,膝上的书本纸页哗啦掉了一地。她坐到桌前飞快地打开了电脑,她何不借用那个无所不知的方脑袋,来激活自己陷于僵滞的圆脑袋呢。鼠标在蓝色的屏幕上游逛,她一时竟不知该去哪个地方。这个天外有天的迷宫,或者说是九重地狱,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把它走到头,它是无限大的,像一只文质彬彬的血盆大口,能吞下整个地球生产的信息。她随便敲了几个键,进入一家以前常去的网站,色彩鲜艳的字体并没有激起她的食欲反而使她有一种饱胀的恶心。她茫然无措地漫游,试着换了另一家网站,那些标题做得骇人听闻内容却空空****。她觉得这样走下去有一种坠入深渊的危险,它们只会把她淤塞的头脑堵得越发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