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尔冷冷地打断她说:是他当老板还是你当老板呀?你对他公司的事情这么操心干吗?你让他自个儿去折腾好啦。
你真是不知道——陶桃从沙发上仰起身子愤愤说道:达磊这个人特别刚愎自用,他想干一件事儿,只要有人提出不同意见,为了证明自己正确,他就非坚持到底不可。你想想,公司虽然是他的,但他要是一头栽了,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遭受经济损失么?
卓尔心想,陶桃的这句话,真是说到了点子上。
哎,卓尔你好好帮我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的这单生意做不成?
耐心地说服教育呗。
都啥时候了,我都快急死了,卓尔你还贫呢。他这个人,谁能说服他呀?甭跟他废话,没用,就得跟他来点儿邪的。
邪的?
对呀,用个什么法子,好比说,好比给他来个强行急刹车。
急刹车?
就是急刹车,把他的前后轮子咔嚓全都锁住。
卓尔到厨房冰箱去拿了一盘冰块儿,加在冷水杯里,咕嘟嘟喝下去。她用手背擦去嘴边的水迹,拿着空杯子愣了会儿神,说:
哎陶桃,既然这样,咱给他来个釜底抽薪,怎么样?
陶桃的大眼睛茫然地掠过盘子里的冰块。
于是卓尔绘声绘色地把她那个釜底抽薪的计划简略地介绍了一下。没等说完,就见陶桃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这太狠了,这样会影响他公司的声誉啊……
卓尔沉下脸说:到底是公司的声誉重要,还是公司的资金重要呢?
陶桃不吭气了。
卓尔又说:你看着办吧,我也没别的法子,我又不是搞阴谋诡计的专业户,为了救你的心上人,我纯粹是被你拉下水的,业余一把而已。
陶桃想了好一会儿,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卓尔盘起腿,拿起了电话。电话是打给老乔的,她说老乔你不是一直琢磨着要好好谢我吗?老乔说那当然没说的,可这半夜三更的你又要上密云水库呀?卓尔说今儿水库就先不去了,想劳驾你明儿一大早去趟法院。老乔说好好的去法院干吗我吃饱了撑的呀?卓尔说让你去起诉郑达磊,就说他上回卖给你店里的那幅玉屏风是假货,告他个欺诈罪。老乔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他说卓尔呀,老郑欺负你了吗?都是老朋友了,就是欺负你了咱也不能这么干呀。卓尔咯咯笑出了声,她说老乔哇,我跟郑总好着呢,让你去告他是为了救他一把呀,咱得合伙儿救他,情况紧急得很,就得这么个救法啦,等事情过去了日后再向他解释赔礼吧。你听我的没错,我啥时候蒙过人呐?最要紧的是,你一定得在法院找上个把人,把这案子给立上,把他那个“天琛”公司的账号给查封了,该你办的事儿就算完了,我这儿也就妥了!老乔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越发颤抖了,他说卓尔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卓尔提高了嗓门嚷嚷说:得得得,算了算了,跟你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儿一大早,我上你那去一趟,把你堵被窝里跟你当面说吧,就这样!
卓尔放下电话,长长松了口气,对陶桃说:你听明白了吧,把他公司的账号一封,他就什么也干不成了。等到这订单的期限一过,再让老乔主动撤诉,不就结了。这才叫快刀斩乱麻,够厉害的吧。
陶桃打了一个哈欠,迟迟疑疑地说:听起来挺神的,做起来能行吗?可是眼下也没更好的办法了,那就试试呗……
陶桃从手袋里拿出一只精美的小盒子,放在茶几上。她说卓尔这是我从香港特地为你买的香水,回来后一直没时间交给你,你留着用吧,这还不算是我谢你的噢。
卓尔瞥一眼,问:什么牌子?
鸦片。你打开闻闻,那香味儿怪怪的,还有一种神秘感……
卓尔忽地想起陶桃去年就买过一瓶名为“鸦片”的香水,试着用过一次以后就没再用。她一定是把自己曾告诉过卓尔那瓶香水的事忘了。深夜疲倦的灯光下,卓尔看见陶桃十个鲜红的手指甲,系着白色风衣的扣子,像十个血手印。
卓尔看时间太晚了留陶桃住下,陶桃执意不肯。卓尔把陶桃送下楼去打车,一辆出租车在她们面前停下的时候,卓尔忽然拽住了陶桃,没头没脑地说:对了对了我想起个事儿,你和郑达磊不是要买房子吗,我有个朋友DD,有一栋房子急着出手,你和郑达磊商量商量,莫不如就把那个房子买下来,你们也省事儿了,又等于做了好事把DD救了……
陶桃听得莫名其妙,哭笑不得地说:卓尔你说什么呢?我这儿都火上房了,你还让我去救人。我现在哪有心思啊?你真要帮人忙,自个儿跟郑达磊说去吧!等这事儿过去,咱俩哪天再好好聊……
四
那个网球场四周高高的钢丝网外,种着一圈密密的松树墙。
卓尔一家伙就把球打飞了。小小的圆球像一只云雀垂直升起,腾空跃过钢丝网上面的边界,落在树墙的缝隙里不见了。网球场两端滚动着一地金黄色的小球,倒像是落了满地的鲜橙子。
郑达磊在网栏的那一端喊道:看不出来你这家伙真有股子蛮劲儿。
卓尔不声不响地把球发过去,郑达磊不温不火地把球送回来。郑达磊的球不远不近落地,弧线和姿势总是十分潇洒,有一种规范而严谨的绅士风度。就像他在大多数情况下为人处事的风格,国际化标准无可挑剔。
卓尔打球,被阿不那种女孩喻为逛街。看似漫不经心东张西望的,瞅准了一个机会,便咬牙切齿地猛然抽击,就像狠狠地杀价买下一件可心合意的东西,往往打得郑老板措手不及。卓尔的身子是灵巧而富有弹性的,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弹跳时离地,升空的姿势就像一只猛然蹿高的蚂蚱。但她四肢动作的配合常常失调,甚至有些笨拙,她能莫名其妙地打出一个极其漂亮的球,也能随即跟上一个大失水准的臭球。卓尔打球没有规范可言,有几次教练在场,都被她的随心所欲弄得瞠目结舌。
汗水从她的胸前和腿上不断地淌下来,她觉得自己像是泡在一个游泳池里。
但卓尔真心喜欢打网球。那么剧烈地奔跑跳跃,所有的细节都是在空中展开的,就像一场地对空的战争,硝烟弥漫中还能望见平静的蓝天白云。有时候,她觉得从网球拍上送出去的球,明明是一只只放飞展翅的小鸟。
所以当郑达磊来电话邀她傍晚在他公司附近的一家网球场见面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其实她在心里是另有所图的——当她一眼看到郑达磊浑身轻松满面春风地朝她走过来,向她展示手里那一副新买的“威尔逊”碳素网球拍,那个得意忘形的样子没一点儿像个被告,就知道拜托老乔的那件事,老乔一时还没有搞定。但不管怎么说,老乔是一口答应了的。昨天一大清早她赶到老乔那里,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对老乔一一明说,当时老乔就拍着大腿,感慨万分地说:卓尔啊卓尔,我还没听说过这么救人的,仗义!你不让我说爱,我只好说我更稀罕你了。
卓尔摇摇头。她想说其实她根本不是因为仗义。她之所以那么痛快地答应帮陶桃,是因为她想借此机会小小地教训一下郑达磊。她觉得郑达磊这个人太骄横,他也太不把陶桃的劝告当回事了。
好了,抽击,狠狠的,决不手软——可惜,打偏了。又是用力过度。
郑达磊不紧不慢地回球,沉着而稳健,一下一下的,有时连身子都不动,看上去像是在做广播体操。卓尔扑哧一乐,手臂一软,回球触网,落在网下,他这才小跑几步,仍把那球接住了,一道长长的弧线划过,将球打回老远,卓尔奋力转身去接,终于没追上,眼睁睁看着它出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