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意义上,我们都是梦游者。
我已经搞不清确切的时间了,大约是七天后吧,我们刚回到拉鲁镇,就被堵住了。一辆黑色别克停在路边,老康带着几个人站在车旁。
除了老康,我还看到了左玲莉。对于老康的出现,我有些惊讶,尽管我从未相信过老康真的已经被小转子“干掉”了,但此刻看到活蹦乱跳的他,依旧有些诧异。至于左玲莉,我倒觉得毫不意外,除了她,谁还能找到这儿来?只有她知道我和张正的关系,按图索骥而已。张正此刻也的确一脸无奈地站在左玲莉身边。左玲莉并不看我,她显得比所有的人都要尴尬,我知道,此刻她不看我,就是在否定和贬低着耻辱的存在,她以此来对这桩浮浪荒唐之事表达出自己的愤怒。她一定感到了羞愧,使她羞愧的,毋宁说是这个世界令人羞愧的本质。这种羞愧何其锋利啊,站在夕阳下的左玲莉因此显得多么彷徨无助。我应该感到内疚吗?不管怎么说,左玲莉和我成了夫妻,我们这两个离异后才结合在一起的人,尽管情感生活乏善可陈,但上帝知道,千真万确,我们的内心是怀有某种“相濡以沫”般的情绪的。然而此刻,有什么好说的呢,假如生活背叛了你。
我和小转子无声地坐在车里。她的脸上毫无表情,有着一种莫大的静谧。她又开始哼唱《在那遥远的地方》——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许久,她才挠挠自己的鬓角,把一缕头发撩上去,扶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她对我说:“我走了,哥。”然后她就打开车门离我而去。我看到,暮色四合中,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昂首挺胸地走向了那辆别克。她倨傲地打开车门,侧身钻进去,随着一声沉闷的关门声,消失在我眼前。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老康向我走来,坐进小转子刚刚离开的位置上。他好奇地盯着我看。老康也许不太能确定我是谁了——这个满脸泪水的家伙,由于许多天没剃胡子,由于高原强烈的阳光,而变得面目全非,并且还穿着一件明显小一号的税务干部的制服。
“哥们儿,你没事吧?”他语带调侃地问我。
我枯坐着,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那女人是从医院跑出来的!”老康加重了他的语气。
“医院?”
“医院!精神病院!”
“她病大发了!正经一个精神病!”
我抹了把脸,不打算再和他多话。
“你还挺有谱。”老康笑起来,摸出支烟点上,抽了几口后,又给我递了支过来。
七
当我回到兰城的家里时,发现我的电脑依然开着,显示器上,依然只有那几个字:
遥远的瘦岗村
就像我刚刚离开了一会儿,去泡了杯茶,或者下楼买了包烟。
许多事我都想不起来了,我想不起来了。
这些天我经常头痛,最厉害的时候,眼球似乎都有种胀裂的感觉。这种疼痛降临得毫无规律,往往是即兴式的。每当这个时刻,我只好放弃正在进行的工作,用手指摁住突突乱跳的眼球,在疼痛的摆布下自暴自弃。
刚刚我就这么经历了一番,此刻头部的血管兀自怦怦地跳着。
天色已经昏暗下来了,刚刚它还是明晃晃的,似乎是我的头痛直接导致了时间的更迭。灰色的光如同某种浮游的物质,在我的屋内制造出一种烟雾弥漫的效果,使得左玲莉搬走后形成的空旷之感愈加显著了。我知道,黑暗即将来临,我几乎可以看到它们,排着四列纵队,在进行曲中,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直到走出一种强度。
我感到困倦,但我害怕自己睡去,于是只有带着疼痛的余悸翻看一堆没有拆封的邮件、书、刊物、直销广告册,其中算得上信件的只有一封。我拆开它,读到第一个字,耳边就响起了这样的一声呼唤:“哥。”
哥:
我现在在医院里给你写这封信。医院里人满为患,因为这里发现了铁矿。好在我们有钱,有钱就不愁得不到医治。
医生说,我目前的状况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了,比如看看书,听听音乐,或者写写信什么的。所以,我还是选择写一封信吧!
回来后,我做了手术,医生说我暂时不适合生育,我流了很多血,但是还好,并不怎么痛。
现在我每天都在医院的花园里跑步,做倒立,我希望自己能恢复得快一些。你知道,没有一个好的身体,我们谁也干不掉。
医生对我很满意,他们说,我是这所医院最懂得配合的人,只要我坚持下去,很快就会成为一个身心健康如初的人。他们鼓励我,说我有一个光明的前景。
就先写这些吧,医生不允许我超过一页纸。
另:我很想念那头藏獒。
祝你健康!
你的朋友
小转子
房间里全是那只钟摆发出的残酷之声,时光存在的意义仿佛就是用来这么一下一下地被它击碎的。我没有勇气重新去读一遍这封信,更遑论去分析信里透露出的血淋淋的讯息。我只有迫使自己去想象那头藏獒。当那头藏獒闪电般地冲进我的脑子时,那种坚决的一往无前,那种目标明确的骁勇,终于撞碎了我体内那种恒久的昏聩与消极,尽管只有那么一瞬间,但我也猛然地感觉到了,在这个瞬间,我是一个焕然一新的、宛如初生之婴儿一般充满光明面的完好如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