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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风（第1页）

事情发生在周三晚上。

殷正鸿是在晚饭后，八点四十二分倒下的。

他吃完了一小碗白粥，配了半碟清蒸鲈鱼，和一份老鸭汤。照例在书房里坐了半个小时。

他在看殷氏集团下个季度的战略规划。殷恒下午刚送过来的，一百二十页的PPT，打印在A4纸上，装在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里。封面烫着殷氏集团的金色logo，右下角印着“内部资料，请勿外传”。殷恒做的这份规划，比过去几年的都要好。数据详实，逻辑清晰，连一些他没想到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窗外传来雨打芭蕉的声音。殷家老宅的院子里种了几丛芭蕉，是三十年前他的父亲殷兆铭亲手栽的。三十年来，每逢雨天，雨水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都是他最熟悉的白噪音。

殷正鸿摁了摁自己的太阳穴。

他最近总是头疼。从今年三月份开始，这种间歇性的头痛就断断续续地发作过几次。起初他没有太在意——六十二岁的人了，身体上的小毛病本来就多，他以为是换季引起的偏头痛，吃了几片止痛药就过去了。

但最近这两个月，头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早上刚起床的时候，有时候是下午开会开到一半，有时候是晚上睡前。每次发作，位置都在后脑勺偏左的位置，疼起来像是有一根钢针在颅骨里一下一下地戳。

第九十三页。殷恒在“新业务孵化”那一栏里，提到了一个名字——陆景川。

陆景川。这个名字他这半年听了太多次。

今年年初开始，殷恒就跟陆景川走得很近。殷家这一代的子弟，没有哪个是真正“听话”的。他知道殷恒是个有主见的人。这种“有主见”在他年轻的时候是优点，在他老了之后，就变成了隐患。但他没有力气去管了。他的身体，最近越来越差。

九点钟的时候，殷正鸿看完了最后几页。头又开始疼了。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想摁下书桌上的呼叫器，叫刘叔过来。

但他的手，刚抬起来——

就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殷正鸿的身体从书桌前的红木椅子上重重地摔在了地毯上。椅子被带倒，撞在书桌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文件夹从他手里滑落，散了一地。

红笔从文件夹里滚出来，骨碌碌地滚到了墙角。

殷正鸿躺在地毯上，眼睛睁着，瞳孔却已经开始涣散。他的右手在半空中徒劳地抓了几下，抓了个空，又重重地落下来。

他的嘴角开始歪斜。左半边身体完全不能动了。他试图说话，但嘴里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一个音节都黏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意识到自己中风了。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的瞬间，他的心里涌起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从他今年三月份第一次头痛开始，他就隐隐有预感。他的父亲殷兆铭，就是中风去世的。七十三岁那年的冬天，在一场董事会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倒下，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还比父亲年轻十几岁，但他终究没逃过这一关。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刘叔最先听到了动静。这位在殷家伺候了三十多年的老管家，在听到书房里的响动的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几乎是跑着冲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是半掩着的。他推开门，看到殷正鸿躺在地毯上，一动不动。

“老爷！”

王叔冲过去，蹲在殷正鸿身边。他伸出手，探了探殷正鸿的鼻息。又摸了摸殷正鸿的脉搏。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来人！快来人！”他的声音在殷家老宅的走廊里回荡。

“老爷中风了！快叫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