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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的选择(第1页)

信是七月初七到的。

那天是七夕,国子监照常上课,七夕在唐代不算法定假日,但到了傍晚,长安城里的女儿们会穿针乞巧,街上会飘起瓜果和香烛的混合气味。国子监的学生们虽然不能出坊,但总有几个会偷偷在斋舍里摆上瓜果,意思一下。

知微从邮架上取下那封信的时候,正要往斋舍走。他认得信封上的字,父亲谢敬宗的笔迹。父亲的字写得很好,端正有力,是典型的魏晋书风,谢家世代书法传家,父亲的字在朝中也是有名的。

知微没有立刻拆。他把信封在手里翻过来,摸了摸封口处的蜡印,谢家的印,一枚小小的"谢"字。蜡印完好,说明没人拆过。然后他把信放进袖子里,继续往斋舍走。

国子监的邮架设在讲经堂东侧的回廊下,是一排木格架子,每个斋舍一个格子。知微每天早上去看一次,这是他三年来的习惯。家书来得不勤,大概一个月一封,偶尔两个月一封,内容也简短:家里安好,勿念,学业如何。母亲的信多些,会絮叨些琐事,妹妹长高了、院子里的桂花开了、今年冬天比往年冷。父亲的信极少,偶尔一封,必定是大事。

今天这封信,信封比平时厚。

知微走进斋舍的时候,只有怀瑾在。怀瑾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床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举着一本翻开倒扣在脸上的书,那本书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剩一双闭着的眼睛和一颗左耳后的痣露在外面。他在装睡,但知微看得出来,怀瑾装睡的呼吸节奏和真的不一样,真的会慢半拍。

"怀瑾。"知微叫他。

怀瑾一动不动。

"你书拿倒了。"

怀瑾把书从脸上拿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知微骗了他,书没倒。怀瑾翻了个白眼,把书往旁边一扔:"知微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跟你学的。"知微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来,把那封信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膝上。

怀瑾注意到了那个动作。知微放信的动作很轻,太轻了。一个人如果收到普通家书,会随手放,不会这么小心。他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指尖微微泛白,那是用力在压什么但自己没意识到的表现。

"谁的信?"怀瑾问。

"我父亲。"

"说了什么?"

"还没拆。"

怀瑾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知微一眼。知微低着头,侧脸对着他。知微的侧脸很好看,比正脸还要好看。他的脸型是精致的鹅蛋脸,从侧面看能看到一道流畅的弧线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像画上去的。但此刻那道弧线有些僵硬,嘴微微抿着,不是平时那种"刚好合适"的微笑,是另一种抿法,把什么话抿在嘴里的抿法。

怀瑾认识知微三年了,他知道知微有三种"抿嘴"。第一种是微笑抿,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光,那是他心情好的时候。第二种是忍笑抿,嘴角往里收,下巴微微颤,那是他想笑但觉得笑出来不太合适的时候。第三种就是这个,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不动,眼睛看着一个地方但没聚焦。这是他在想事情,而且是那种不太好想的事情。

"你要不要出去拆?"怀瑾问,声音里的嬉皮笑脸少了一半。

"不用。"知微把封口处的蜡印掰开,动作很轻,没有把蜡印掰碎,而是完整地取下来放在了一边。然后他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只有一页。但这一页写得很密。

知微看了第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翻过来,确认背面没有字。

他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食指在纸的右下角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他做手工时的习惯动作,摸布料或者木料的边缘,确认有没有毛刺。但纸没有毛刺,他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替自己争取时间。

"说了什么?"怀瑾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完全没有嬉皮笑脸了。

知微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动作还是那么轻,但怀瑾看到他把信封放进去之后,手在枕头底下多停了两息。

"我父亲给我安排了一个位置。"知微说,声音像往常一样清,但怀瑾听出了一丝异样,不是颤抖,是那种溪水撞上了石头、停了极短一瞬间然后又继续流的感觉。

"什么位置?"

"陇右节度使幕下,录事参军。"知微说,"七月廿五之前到任。"

怀瑾愣了一下。

录事参军,节度使幕府中的文职,掌文书、奏记、参谋,品级不高但位置关键,是入仕的正途。陇右节度使统辖陇右道,管着河西走廊的要冲,是唐朝西部边陲的重镇。能进入节度使幕府做录事参军,等于半只脚踏入了朝堂,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但知微的声音里没有一丝高兴。

"这不是好事吗?"怀瑾试探着问,但他问完之后就后悔了,因为他说"好事"的时候,知微放在枕头底下的那只手还没有抽出来。

"我父亲说,这是谢家在陇右的布局。"知微的声音依然很平,但那个"布局"两个字他说得特别轻,像是这两个字烫嘴。"我哥在朝中做御史,我在陇右做幕僚,两条线,一条朝堂一条边镇。两边都有谢家的人。这样无论朝中局势怎么变,谢家都有人能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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