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玄晶洞府的水帘在珠光下泛着幽幽的蓝,滴水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这寂静山腹中唯一的心跳。
凌逸从石凳上起身,动作很轻,衣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看了一眼寒冰床上龙啸那张苍白的脸,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甄筱乔。
甄筱乔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脊背挺直,右手按在狱龙斩的刀身上,青金色的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像是一条不知疲倦的溪流。
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微微颤动,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
凌逸没有出声,转身穿过水帘,沿着甬道向外走去。
夜明珠的光在她身上流转,将那道雪白银绣剑袍映得如同月光凝成。
她的脚步声极轻,轻得几乎被滴水声淹没,但那步伐里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迟疑——像是在走,又像是在等。
罗若靠在洞府的石壁上,已经睡着了。
她的绒毛小袄不知何时滑落了半边,露出一截月白色劲装的肩头。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水光。
眼睛红肿着,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梦中唤着谁的名字。
凌逸看了她一眼,蹲下身,将滑落的小袄重新拢好,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她伸出手,将罗若轻轻抱起。
罗若比她矮了半头,身子轻得像一片叶子。她下意识地将脸埋进凌逸的颈窝,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凌逸抱着她,走出了洞府,沿着碧波潭边的小径,向罗若的房间走去。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二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夜风从潭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将凌逸的长发吹得轻轻飘起。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着,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罗若的房间院中种着几株梅树,此刻尚未到花期,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伸展,如同纤细的手指。
凌逸推开门,将罗若轻轻放在榻上,替她脱了靴子,拉过锦被盖好。罗若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发出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凌逸站在榻边,低头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出了门,将门扉轻轻掩上。
小院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月光将青石板照得发白,梅树的影子横斜在地面上,像是一幅静止的水墨画。凌逸站在院中,望着那条通往自己房间的小径,忽然不想走了。
不是累。
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在胸口的东西,让她每一步都迈得沉重。
她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张清冷的脸映得如同白玉雕成。
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线条都冷而精致,像是被匠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可那双眼睛——那双冰冷如潭的眼眸,此刻正望着小径尽头的黑暗,目光却像是穿过了黑暗,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玄晶洞府的方向。
是龙啸躺着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方才坐在石室中,翻着那些古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想要找到魂魄归位、再造肉身的方法。
那些典籍她其实早已翻过许多遍,哪一页写了什么,她闭上眼睛都能背出来。
可她还是在翻,一页一页地翻,仿佛只要不停止,希望就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