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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筐颜色（第2页）

茜草的根要煮。煮出来的汤，是一缸活的红。不是矿料那种死板的朱。

栀子染黄。苏木染褐。

栀子是干的，一捏就碎，泡进水里，水慢慢黄起来，是那种很暖的、像晒透了的稻子的黄。苏木要刨成屑，煮出来的褐里带点红，沉得下去。

几样草木在缸里一调一兑。那种将败的、说不清的残荷色，竟一点一点，染了出来。

“奇了。”暮云捻着染好的线，凑到眼前。看了又看。“宫里几钱银子一匹的矿料线。也就染成这样。这……这才几把草。”

“贵的未必好。”沈清绣把线一缕缕晾起来。

“贱的，未必差。”

染好的线，一缕一缕晾在小院的绳子上。靛蓝。茜红。栀黄。苏木褐。

午后的风一吹，满院都是颜色。像是把一卷山水，挂在了院子里。

青禾仰着头看那些颜色。看得入了神。

沈清绣看着满院的颜色，心里却没青禾那么轻松。这些颜色是好，可越是好，越是要惹麻烦。宫里的矿料一匹线几钱银子，普通人家用不起，正合了官坊的意——绣得好看的东西，本就该是贵人才配有的。她偏要用几把不要钱的野草，染出一样好、甚至更好的颜色来。这等于是在说，贵人手里那点体面，没什么了不起。这话有人爱听，自然也有人恨得牙痒。

颜色的事，解决了。接下来是针法。

残荷图要绣出“活”的味道。正面看，是一池将败的荷。

可若有人翻到反面——

绣不依的招牌，是反面也得干净。一幅图，正反两面都见得人。这才是真本事。

“这个，得用隐丝绣。”暮云说。

隐丝绣，又叫双面绣。一根丝线劈成几缕。下针走线，正反两面同时成形。藏针，藏线。看不出一个接头。

是宫绣里头，快要失传的一门绝技。会的人，没几个了。

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去绣一个多半没人会翻看的反面。青禾问过这话。沈清绣的回答是：正面是绣给别人看的，反面是绣给自己看的。一个人做活，糊弄得了别人，糊弄不了自己。反面藏在底下，没人看见，可它在那儿，干不干净，只有绣的人自己知道。她这一辈子，被人退过，被人嫌过，被人当成晦气的筹码送来送去。可她绣的东西，正面反面都干干净净，挑不出错。这是她唯一能替自己做主的事。

暮云搬来绣绷，亲自演示。

老人的手虽劳损了。可一旦执起针，那双手就像活了过来。

针在两层绢之间穿行。快得看不清。落针。收线。正面一朵荷。反面也是一朵荷。严丝合缝。

沈清绣凑近了看。两层薄绢绷在一处，针从这面扎下去，那面恰好接住，再翻回来，两面的线脚分毫不乱。一朵荷就这么在绢上长了出来——正面看是它，翻过去看，还是它。

这门手艺的妙处，全在一个“藏”字。藏针，藏线，藏接头。把所有的功夫都藏进绢里头，只留两面干干净净的好看给人看。

她忽然想，这针法像极了某种活法。最难的东西，从不摆在面上。

沈清绣看了一遍，便上了手。

她学得极快。快到暮云握着茶盏，看着看着就忘了喝。

双面绣的难处，在于心里同时要装着两面。针从这面穿过去，反面不能有接头，线不能露。这要一种极特别的专注。像是要同时照看两面镜子。两面都得干净。

初学的人，多半顾了正面忘了反面。或者顾了反面，把正面绣歪了。

沈清绣没有这个毛病。她好像生来就知道，那根线在两面之间该怎么走。

头几针，她也走错过。线在反面冒了头，露出一个极小的结。她没拆整片，只把那一处挑开，重新藏好。暮云在旁边看着，说宫里教徒弟，遇上这种错是要打手心的。沈清绣说，打手心没用，针错了手知道，下一针自然就记住了。暮云愣了愣，没接话。她教了一辈子徒弟，头一回听见有人这么说——错就是错，可错也是学。这道理简单。宫里那些规矩大的师傅，反倒没一个肯这么想。

暮云看着她。眼里有点说不出来的东西。

“行了。”她放下茶盏，“你比我当年学得快。我学这个，用了三个月。”

沈清绣没抬头。“您教得好。”

“不是我教得好。”暮云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这边教着针法。那边，青禾在学穿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