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是怎么走进家门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父亲从背上卸下来,抬进了堂屋。
记忆是断片的——脚踩过门槛的触感,肩膀上突然减轻的重量,膝盖碰到地面的钝痛。
中间的过程像被人从脑子里剜掉了一块,空白的。
我跪在堂屋的地上,父亲躺在我面前。裹着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浸得发硬了,深褐色的,贴在他的身体上面。
里屋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母亲扶着门框出来了。
她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散乱,脸色蜡黄。
眼神一开始是空的——那种这些天一直有的、浑浑噩噩的空。
她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看了两秒,好像在辨认我是谁。
然后她的视线往下移——移到了地上那具被衣服裹着的身体上面。
她的整个人僵住了。
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抽走了所有的血液。脸上的颜色一层一层褪下去,从蜡黄变成灰白。嘴唇在抖。
“你爹……”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砂纸在磨玻璃。
“你爹呢?”
我伸手掀开了盖在父亲脸上的衣服。
他的脸露出来了。平静的。嘴角还有那个弧度——像是在笑。
母亲的腿没了力气。
她不是慢慢蹲下去的——是“噗通”一声,膝盖直接砸在了地面上。
像一棵树被从根部砍断。
她的双手伸出去,颤抖得厉害,十根手指像在弹琴一样抖着,去摸父亲的脸。
碰到了。
指尖碰到父亲冰凉的颧骨的那一刻,她的嘴张开了。张得很大。嘴唇在剧烈颤动,喉咙在用力——像是要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
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嘴张着。无声地张着合上、张着合上。泪水从她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父亲的脸上,落在那件血迹斑斑的衣服上。
她发不出声。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张着,合上,张着,合上。
身后的门口站着小姨。
她被系在我腰间的布条牵进了屋子,现在就站在门边。
脸上毫无表情,目光没有焦距,看着母亲跪在地上的背影,就像在看一面墙。
悲伤往往是无声的。
无尽的悲伤充斥着整个空间,无法形容,也无法描写。
——
接下来的两天。
我不记得自己睡了没有。大概没有。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开的。
大概是村里人看到我背着满身是血的父亲回来的,不用多解释他们也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就有人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