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悬壶这人,说他是个大夫,不如说他是个酒坛子成了精。
五十八岁,身量不高,微胖,圆脸,酒糟鼻红彤彤的,像在鼻头上搁了一颗熟透的樱桃。
一头花白的头发常年乱糟糟地堆在脑袋顶上,跟鸡窝唯一的区别是鸡窝里不住着个老酒鬼。
他的眼睛不大,但亮,像两颗黑豆泡在酒里,骨碌碌转一圈,什么毛病都瞧出来了。
他穿得邋遢,一件灰扑扑的褂子洗得发白,领口永远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脯肉,上面稀稀拉拉长着几根花白的卷毛。
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一头栽倒,可从来没见他真的倒过——那是他肚子里常年泡着半斤烧酒练出来的平衡术。
他的手是唯一不像酒鬼的地方。
白净、柔软、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厚实饱满——那是几十年把脉磨出来的,也是他身上唯一能证明他是个医生而非醉鬼的证据。
他的药铺在柳河镇西头,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马氏医馆”,四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得跟鸡刨的似的。
铺子前面是诊堂,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卧房。
卧房里除了床和桌子,最显眼的就是那张药柜——从地板一直顶到房梁,密密麻麻贴着药名标签,有些标签泛黄卷边,一看就是贴了十几年的。
这一夜,马悬壶睡得正沉。
他在梦里回到了青雨楼,梦里的青雨楼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药堂的窗户半敞着,窗外的桂花开了满树,香气顺着风灌进来,熏得人骨头都酥了,他坐在药堂里,旁边搁着他的酒葫芦,葫芦里头半葫芦酒半葫芦药,他时不时拿起来灌一口,咂咂嘴,日子过得神仙似的。
然后桂花香忽然变成了一声炸雷——“砰”的一声,天摇地动,房梁上簌簌往下落灰。
他还没来得及骂娘,梦就碎了。
醒了。
他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不是坐起来,是弹起来。
一个五十八岁的老头子,腰围三尺二,平日里蹲下捡东西都要扶着桌子腿,此刻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被窝里弹射而出,整个人在空中转了半圈,脚还没落地,右手已经摸到了枕头底下的针囊。
这是他活了几十年养成的本能。
比脑子快,比眼睛快,比什么都快。
马悬壶的脚底板刚沾到地面,手指已经捏住了三根金针。
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说实话,他刚才灌了半葫芦烧酒才睡的,这会儿酒劲还没散,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很高,很瘦,通体漆黑,月光从她背后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从门槛一直铺到他的床脚。
马悬壶的酒意在一瞬间醒了七成。
“谁——!”
他自己都没听清自己喊了什么,手上的动作比嘴快——手腕一抖,三根金针成品字形出手,破空声尖锐刺耳,直取门口那人影的上中下三处死穴。
这一手“三星逐月”是他压箱底的功夫,当年在他用这一招救过的人比杀过的人多,但不管是救人还是杀人,这一招从未落空。
然后他看见门口那个人影抬起了一只手。
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很随意。
就是那么随手一拂——像是赶一只苍蝇,又像是拨开一片挡路的竹叶。
三根金针在半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拍偏了方向,“叮叮叮”三声,钉进了旁边的门框里,针尾还嗡嗡地颤着。
马悬壶的后脊梁蹿起一股凉气。
他下意识又把手伸进针囊——
“马老头。”
那个黑影开口了,声音不高,有些哑,但那个称呼——
马悬壶的手停在了针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