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敬之与褚良诲之间的父子关系出现裂痕,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在此之前,褚良诲可称得上是称职的父亲。
比方说,他知道褚家颇有家资,也就从来没有短缺过褚敬之的吃穿用度;他知道自己不擅长教育,就为小公子寻了学识渊博、品行端正(存疑)的乞郎做夫子;他知道小儿子想靠自己闯出一番事业,也就当真没有过问他的邸报开办得如何。
当然,以上情况也都可以被解释为,褚大人对下一代的教育呈现出放养的态度。
谁知道真相呢?毕竟谁也不能把褚良诲的真心剖开来求证。
现在倒是被剖开了,但形式好像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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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乞郎的关系在一夜之间突然恶化。褚良诲不愿意说,乞郎也总是笑嘻嘻地岔开话题。
他们俩都闭口不谈,但褚敬之却猜出了大半。
商人重利。但乞郎重义,道义的义。
让儿子在心中默默许下“绝对不要变得像父亲一样”的誓言,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褚良诲大人做到了,虽然他什么都没做。
所以,至少现在,褚敬之无法成为一名彻头彻尾的商人。
不是因为他风光霁月、不与世俗同流合污,而是因为他还要代表宗亲来处理褚良诲大人的后事,忙得脚不沾地。
白喜事亦是重要的社交名利场,前来吊唁的宾客人来人往,声泪俱下间不知有几分真心。
褚敬之并不是整日花天酒地的公子哥,对褚家产业、生意伙伴也略有了解,加之管家在一旁补充应和,因此也处理得宜,并未被人抓住把柄。
褚家的管家伯伯看着他自小长大,自是希望褚敬之继续掌舵,但其他亲族长辈可未必诚服褚敬之这个毛头小子。
令人意外的是,宁刻舟也赏脸来了,不过他并未停留多久。只简单同褚敬之谈天几句,足够让所有宾客都注意到二人的闲谈,便动身离开。
除开人脉接洽,需要褚敬之加紧学习、拍版决策的事一桩接着一桩。连轴周转多日,褚敬之在生活的鞭打下逐渐成为一只无阻力陀螺。
今天,他终于得空。乍得闲暇,却不知要去向何方。漫无目的地游荡许久,竟误打误撞来到了乞郎的住所。
严谨来说,是乞郎的洞府之一。
里头陈设清苦,褚敬之躬身摸索,不出意外发现一沓整整齐齐的手稿。
第一张纸赫然写着:显思敬启。
显思,是他们二人商议好的,给褚敬之的表字。这份手稿或许是乞郎打算赠送给他的及冠礼物,现在竟被褚敬之提前找到。
想到乞郎或许无法亲手送给自己了,褚小公子还是自食其力地翻开了下一页。
“得此一稿,足令汝梦中笑醒。”
十分乞郎的表达方式,令褚敬之对接下来的内容隐隐有了几分期待。
是长到够发十篇邸报的文章?还是一封情真意切的贺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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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是。
厚厚的一沓纸页,上面事无巨细地记载了乞郎对于河洛未来的农业、水利、民生徭役等事宜的设想与构建。各种举措都有丰富的真实数据记载,或是严谨细致的推演。详细到何种鸟能有效防治田间害虫、何种沟渠结构能承托春汛。
乞郎来到河洛已经十余年。
十余载风雪寒暑,早已足够让无依的浮萍也生出根系。
虽最终与褚良诲分道扬镳,但乞郎仍感念褚大人的知遇之恩,愿意把河洛当成自己的第二故乡,真心实意地期待河洛向好。数年来,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听到的每一声哀戚,都汇聚成笔下的文字,逐渐构建成这份对未来充满期许的手稿。
至于为什么是“显思亲启”——或许,是在乞郎的设想中,最终实现这份蓝图的人终究不是自己。
“显思当勉力,望勿自疑。”
褚敬之攥着这叠纸张,许久说不出话。这份手稿比他以往收到过的任何一份都厚,也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