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闻言,只余一声苦笑,无从辩驳。
他起身置下茶资,淡淡道:“我去驿站一趟。”
大理驿站,清静简朴。
年少驿卒认得这位仁心济世的方大夫,见他前来,即刻从柜中取出一封书信,恭敬奉上:“方大夫,此乃京城福大人专程托人送来的私信。”
永琪接过信封,触手微凉。纸面工整端正,一笔一划,皆是尔康熟悉的笔迹,瞬间牵动他深埋三载的京华旧事。
他躬身谢过,移步驿外柳荫之下,春风拂柳,枝条轻摇,缓缓拆开封笺。
三页信纸,字字恳切,句句沉凝,字里行间满是经年疲惫与无可奈何。
“永琪吾弟,见字如晤。一别三载,京华风物依旧,人事皆非。太后凤体违和,太医诊为郁结心病,药石无医,日夜念你。圣上暮年孤寂,常独坐御苑,南向遥思,久久不语。令妃百般劝慰,终难纾解帝王心结。
知画安居永和,清净自持,不争不扰,悉心抚育绵亿。令郎年已六岁,天资聪颖,性情温厚,深得太傅赞许。唯此子心思敏感,常独坐永和宫门,遥望南天,默然出神,不知人世过往,只心底空落。知画冷眼相伴,每每伫立凝望,半晌不移,隐忍不言。
吾知你归隐有因,亦懂方慈心结深重。然血脉牵绊,与生俱来,绵亿渐长,终需知晓身世本末。知画从未怨你,只言五阿哥自有抉择,她甘愿成全。可这份隐忍成全,便是她最深的煎熬。
言尽于此,望你三思,不负本心,不负血脉。尔康顿首。”
一纸读罢,永琪指节攥紧,微微泛白,心口酸涩翻涌,层层缠缚,密不透风。
恍惚间,三年前永和宫雨夜的光景扑面而来。
知画难产阵痛,凄厉之声贯透宫廊,他立在殿外彻夜伫立,心急如焚,恨不得以身替之。待到孩儿平安落地,他仅得门缝一瞥——稚子孱弱,眉目皱软,懵懂无知,便是他与绵亿唯一的初见。
翌日宫门剧变,方慈听闻方家灭门真相,知晓帝王以一族性命桎梏他的余生,心死神伤,决绝离宫。箫剑筹谋假死脱身,晴儿打点行囊盘缠,四人千里南下,遁入苍山洱海之间。
自此,世间再无五阿哥永琪,唯有大理布衣方大夫。
可他终究逃不过血脉羁绊,躲不过为人父的亏欠。
千里深宫之中,那个天资聪颖的稚子,日日宫门遥望,岁岁空守期盼,自落地之初,便未得一日父爱,不知生父尚存人世,只当早已殒命宫变。
“方大夫。”
驿卒的轻唤,将他从纷乱旧思中拽回现实。
“此处尚有一封密信,自昆明辗转送达,乃是宫中贵人托人秘传,无署名,唯有墨梅为记。”
永琪心头一震,即刻抬手接过。
信封素净,无一字落款,只角落绘一枝疏梅,笔墨清瘦孤冷,风骨萧然。
他指尖微颤,拆信阅览,纸间唯有寥寥四字,短至极致,重至千钧:
“圣上欲巡,望君珍重。”
无落款,无赘言,无半分私情絮语。
可这笔迹清隽内敛,风骨独绝,他一眼便识——是知画。
三载深宫枯守,她从未寄书叨扰,从未诉苦陈情,默默隐忍,独自承下所有孤寂寒凉。如今帝王决意南巡,风波将起,她不惜辗转千里,冒险传信,只为嘱他一句珍重,避祸安身。
他骤然忆起假死前夜的永和宫月色。
清辉覆殿,霜华满地。知画抱襁褓稚子,静立廊下,素衣胜雪,眉眼沉静无波。
彼时她轻声言语,字字通透,句句成全:“永琪,你去吧。远赴天涯,寻你所爱,守你所求。永和宫有我,绵亿有我,我必护他岁岁平安,诗书立身,不负你血脉。”
那时的他,满心皆是逃离宫闱的决绝,满心皆是方慈的安危,竟默然无言,转身即去。
原那一转身,不是永别,是经年无尽的亏欠,是两两相望的离愁,是山海相隔的执念。
春风浩荡,吹乱鬓边青丝,几缕霜白愈发显眼。永琪年方廿九,历经半生浮沉,三年山野归隐,磨尽少年锐气,熬出满身沧桑,形貌竟似不惑之年。
一纸密信,四字叮咛,轻如落梅,重若苍山。
日暮西斜,苍山衔日,晚霞漫天。
方慈立于庭院之中,规整白日晾晒的草药,晚风拂动衣袂,悠然自在。抬眸之际,忽见院门口立着一道青衫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