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愧疚,如心底细沙,日日研磨,不痛彻心扉,却岁岁绵长,无休无止。
“晴儿今日备了乳扇小宴,请两家相聚。”方慈转过身,掩去眼底心绪,轻声开口,“你去么?”
永琪收回纷乱思绪,温声浅笑:“自然要去。箫剑窖藏的梅子酒,也该启封了。”
一语轻落,却难掩心底沉沉千绪。
午后晴院,梅树凌寒盛放,落英纷飞,暗香满庭。柳青金锁携子赴宴,晴儿穿梭厨下,炊烟袅袅,笑语盈盈,庭院一派温热烟火。
箫剑启开酒坛,清冽酸甜的酒香漫溢开来。褪去江湖戾气的侠客,如今布衣躬耕,教书育人,眉眼洒脱,早已不复当年仗剑复仇的沉厉模样。
“方大夫三年济世,泽被乡邻,大理百姓皆感念你的仁心。”箫剑举杯相邀,眼底坦荡,“如今你我布衣闲散,远离纷争,已是天大福气。”
永琪举杯相迎,酒入喉间,酸涩回甘:“箫兄放下刀剑,安守妻儿,亦是圆满。”
两碗浊酒入腹,半生浮沉心事,尽在不言之中。
酒至半酣,箫剑忽然压低语声,打破融融暖意:“昨夜晴儿收到紫薇京城来信。”
永琪执碗之手骤然一凝。
三载隔绝,京城二字,依旧是他不敢触碰的软肋。
“太后身子欠安,圣上晚年孤寂,常常独坐御苑,遥望南方,终日怅然。”箫剑语声微沉,字字绵长,“紫薇还言,绵亿年已六岁,温良知礼,读书勤勉。知画独居永和,静心教子,不争不妒,清冷度日。”
寥寥数语,轻如落雪,却重重砸在永琪心底。
六岁稚子,长成翩翩幼童。
身为生父,他远隔千山,未曾伴其一语一笑,未曾护其一岁一安。
深宫寂寂,岁岁年年,唯有知画一人,苦守空庭,独撑岁月。
无尽酸涩与愧疚翻涌心口,永琪闭目良久,终是难言一语。
温热柔荑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温柔安定,抚平他满身沉郁。
方慈静静坐在他身侧,目光落向纷飞落梅,语声轻浅,似随风絮:“你……想回去看看么?”
永琪抬眸,撞进她通透温柔的眼底。
不等他开口,方慈便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涩然,续道:“我非逼你回宫,只是……你可书信一封,以慰父子牵挂。”
“你不必事事隐忍,不必在我面前,刻意藏起所有惦念。”
她懂他的愧疚,怜他的牵绊,亦知他的两难。
爱恨纠葛三载,宫廷恩怨半生,她早已释怀大半。只是人心皆是血肉,谁又能真的无情无憾?
言罢,她迅速收回手,起身浅笑,掩去眼底微湿:“我去帮晴儿打理宴席。”
翩然转身,似逃似避,将满腔温柔与酸涩,尽数藏于背影。
永琪凝望她的身影,心口阵阵揪痛。
他们携手逃离紫禁城的牢笼,挣脱皇权桎梏,躲过刀光血影,换得此生山野安稳。
可挣脱了宿命,却挣不脱亏欠;逃过了纷争,却逃不过遗憾。
箫剑轻拍他的肩头,温声宽慰:“前尘皆定,万般皆是命数。且饮眼前酒,惜取眼前人。”
永琪抬眸,举杯一饮而尽。酒烈灼喉,却浇不散心底千丝万缕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