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暮年帝王,两鬓苍苍,满目沧桑,再无当年龙椅之上的冷峻威严,只剩寻常老父的忐忑与柔软,一句温软叮嘱,便消解了半生怨怼。
“快起。”乾隆俯身抬手,轻轻将他扶起,指尖微颤,力道温柔,“秋露寒凉,青石浸冷,莫冻了身子。”
永琪抬眸相望,眼底热泪汹涌,终究难压心绪:“皇阿玛,是儿臣不孝,负您期许,让您半生牵挂。”
乾隆默然摇头,伸手将他轻轻拥入怀中,手掌轻拍他的脊背,动作温柔,似安抚年少孩童。
怀中人身形清瘦,骨节分明,褪去皇子丰盈,满是岁月风霜,可这份骨肉亲情,与生俱来,从未更改。
“永琪,朕这一生,愧对之人数不胜数。”他语声沉沉,满是迟来的忏悔,“愧对生母,愧对后宫诸人,愧对知画,愧对绵亿。而朕最愧对的,便是你。”
“朕以皇权压你,以江山缚你,以方家安危逼你妥协成婚,逼你活成朕期许的模样。朕自以为是为你铺路,为你周全,却从未问过你本心,从未知你想要的从不是储位江山,只是一世安稳、一人相守。朕亲手逼你远走,逼你离散,是朕之过。”
言罢,他松开永琪,转眸望向身侧的方慈,目光满是愧疚郑重。
“方慈。”帝王语声诚恳,褪去九五之尊的高傲,只剩满心忏悔,“方家旧案,皆是朕当年昏聩偏执,以满门性命为筹码,胁迫永琪,伤你至深,毁你阖家安宁。此事,是朕毕生憾事,经年难安。”
方慈静静伫立,听闻此言,心绪翻涌,过往血色风雨、颠沛流离倏然重现,却再无半分恨意。
她缓缓屈膝,恭恭敬敬叩首三拜,身姿端方,语气平和坦荡:“民女铭记旧年风雨,亦铭记数年光阴里,永琪所受的煎熬愧疚。他夜夜难眠,独坐中庭,被旧事恩怨桎梏,被满心亏欠缠身,如负重山,寸步难行。”
起身之时,她眸光澄澈坚定,再无半分郁结:“只是经年已过,爱恨皆轻。恨意缠身太累,民女早已放下。过往恩怨尘埃落定,如今唯愿家人安稳,岁月静好。日子向前,人心向暖,便足矣。”
乾隆凝望她通透眉眼,良久,深深颔首,眼底释然万千:“放下甚好。朕执掌江山半世,背负家国重任半生,如今也该放下执念,卸下枷锁,做一回寻常老者。”
语罢,他目光落向一旁两对稚女,眼底瞬间盛满温柔暖意。
永琪见状,连忙将南儿牵至身前:“南儿,快拜见皇祖父。”
“孙女儿拜见皇祖父!”南儿声音清脆嘹亮,眉眼弯弯,鲜活灵动,依稀可见永琪少年风华。
紧接着,他又牵过云儿:“云儿,唤皇祖父。”
“皇祖父安。”云儿声线轻柔温婉,眉眼恬静,承袭方慈温润风骨,惹人怜爱。
乾隆眼眶再度泛红,俯身将一双孙女轻轻拥入怀中,暮年孤寂尽数被稚子温情消融。半生君临天下,坐拥四海繁华,终究抵不过膝下承欢的寻常暖意。
“好孩子,都是朕的好孩子。”他哽咽低语,满心柔软,“皇祖父念想你们许久,今日终得相见。”
南儿依偎在他怀中,小脸贴着老者衣襟,轻声软语,带着纯粹的期盼:“皇祖父,这里山清水秀,四季如春。您不要回京了,留在大理好不好?我们日日陪您看山看海,给您讲故事,陪您垂钓嬉游。”
乾隆闻言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通透豁达,冲破半生沉郁,回荡洱海之畔,惊起岸边白鹭翩翩,掠过高山流云。
“好,好!”他含泪笑答,“皇祖父便在此好好看看,我儿所处的山河,我儿孙所守的烟火。待归去京华,朕要告诉满城故人,朕的永琪,阖家安稳,岁岁安好。”
夕阳西垂,金辉漫洒洱海万顷碧波,波光潋滟,浮光耀金。远处苍山层峦叠嶂,沉于暮色烟云之中,如淡墨铺陈,静谧悠远,岁月安然。
永琪与方慈一左一右,轻扶帝王起身,一行人踏尽岸畔晚风,缓步朝百草堂烟火人家走去。
山海辽阔,风尘落定,半生隔阂,一朝和解。
千里京华深宫之内,落日同悬,余晖同照。有人凭栏望远,念山海安稳,盼岁岁长安。
半生帝阙锁风雪,一程山海释前尘。
人间最是团圆暖,不负相逢不负春。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第二章:庭前烟火,旧绪皆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