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亿默然片刻,万千旧事翻涌心头。
他记得永和宫的岁岁海棠,记得知画独坐廊下的孤寂身影,记得她目送自己离京时泛红的眼眶,记得她温柔抚过自己眉眼的微凉掌心,记得她轻声唤他“绵亿”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孤苦。
“记得。”他缓缓开口,语声温柔绵长,字字珍重,“我额娘眉眼弯弯,如月宫清月,笑时眼底藏星,温柔澄澈。常着藕荷衣衫,袖口绣满海棠,春来花开满庭,暗香绕身。”
言罢,他垂眸看向身侧懵懂纯真的云儿,柔声宽慰:“云儿的额娘,亦是世间至善之人。方姨娘眼底藏洱海清光,心怀山海温柔,常着藕荷素衣,袖缀山茶,花开则满庭生暖,岁岁温柔。”
云儿眼底水光渐散,忽而展颜浅笑,澄澈纯粹:“那我们的额娘,原是一样温柔的人。”
“是。”绵亿抬手,轻柔抚过她的发顶,眼底温柔笃定,“她们皆是心善情深之人,岁岁念我们,岁岁爱我们。”
月华脉脉,笼罩一双稚子,山海相隔的思念、素未谋面的牵挂,尽融于这一轮中秋明月之中,温柔治愈,岁岁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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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庭灯火融融,笑语喧然。
箫剑手持酒盏,意气疏朗,不复江湖桀骜,只剩亲友相聚的坦荡热忱:“永琪,今夜中秋月圆,亲友齐聚,当饮尽杯中酒,不醉不归!”
晴儿侧目轻嗔,眉眼温柔:“休得放肆,老爷子在此,切莫失了分寸。”
箫剑朗声一笑,洒脱不羁:“今夜无帝王无臣子,唯有亲友团圆!老爷子是贵客,我辈是家人,家人对饮,何拘小节!”
乾隆闻言开怀大笑,久居深宫的沉郁尽数消散,抬手举杯,与箫剑轻轻相碰,清脆盏鸣落于月色清风之中:“好一句家人团圆!今日便抛却君臣礼法,纵情酣饮!永琪,同饮!”
永琪无奈浅笑,抬手举杯相和。杯中乃是箫剑自酿的梅子酒,酸甜清冽,入口温润,后劲绵长。三盏下肚,面颊泛红,眼底却澄澈透亮,盛满一院月华,澄澈滚烫。
他微醺抬眸,望向主位的乾隆,语声温软带涩,褪去所有拘谨疏离:“老爷子,儿臣敬您。多谢您放下帝王身段,远赴山海,解我经年郁结,予我半生安稳。”
乾隆凝望他眉眼,心绪百转千回。恍惚忆起数年前景阳宫海棠树下,少年永琪傲骨翩翩,眉眼桀骜,意气风发,如青松抽枝,锋芒灼灼。
经年浮沉,山海淬炼,昔日少年早已洗尽锋芒。眼角添细纹,鬓边染微霜,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澄澈如旧,黑亮纯粹,似溪中沉玉,温润藏光。
“永琪。”乾隆语声轻缓,满是释然珍重,“朕从未怪你。朕毕生至傲,唯你一子。无论你身居庙堂九五之侧,还是归隐山海行医济世,你始终是朕骨血相连的孩儿,此生不改,永世不变。”
言罢,他再度取出那枚随身珍藏的羊脂白玉龙佩,轻置案上。玉质温润,龙纹盘旋,栩栩如生,仍是当年南巡所赐旧物,历经岁月,愈发莹润。
“此佩予你。”暮年语声温柔恳切,褪尽帝王威严,只剩纯粹父心,“它不属于皇子永琪,只属于朕的孩儿。任凭世事更迭、山海相隔,你永远是朕的亲儿。”
旧物触情,旧事翻涌,永琪热泪终是滚落。他伸手轻握玉佩,微凉玉质熨帖掌心,尘封的隔阂、经年的委屈、迟来的温情尽数交织心头,百感交集。
“皇阿玛……”他喉头哽咽,难言一语,“儿臣不孝,累您牵挂半生。此生来世,难报养育深恩。”
“无需言报。”乾隆摆手含笑,泪眼温柔,“朕无所求,唯求你岁岁安稳,阖家安然。你在此山海之间,行医济世,妻贤子孝,便是朕此生最大圆满。往后岁岁中秋,朕便南下相伴,静看儿孙绕膝,岁月安然,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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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稚子安眠。
庭中喧嚣散尽,唯余月华满地,虫鸣唧唧,晚风习习。方慈与令妃并肩静坐阶前,共赏洱海圆月,夜色温柔,岁月安然。
“令妃娘娘。”方慈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坦荡,“您伴皇上一生,困于深宫,劳于人事,辛苦了。”
令妃浅然一笑,笑意含涩,亦含释然:“半生深宫,谈不上辛苦。皇上一生坐拥天下,却困于江山基业,缚于列祖规章,身不由己,心无归处。我此生无他,唯静静相伴,便足矣。”
她转头望向方慈,眸光复杂恳切,藏着半生心结:“方慈,你……你可曾恨过我?”
“恨您?”方慈微怔,随即淡然摇头。
“当年深宫纠葛,我屡进谗言,助知画成事,步步逼你,你当真毫无怨怼?”令妃垂眸低语,似卸下半生沉负,“我从前总怕,你心底藏怨,永世难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