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桌之上,绵亿与沈清和并肩而坐,怀中护着刚满周岁的幼子。孩儿乳名团子,是南儿亲手取的,取岁岁团聚、阖家圆满之意。小家伙眉目圆润,眼眸黑亮澄澈,咿呀嬉笑,小手绵软,端坐父母怀中,憨态可掬,宛若小小弥勒,惹人怜爱。
“团子快看!”南儿快步上前,将一只老旧布老虎轻塞孩儿掌心,眉眼弯弯,“这是姑姑给你的压岁好物,抱着安眠,长夜无惧,岁岁安稳。”
团子小手攥紧布偶,咯咯嬉笑不止,庭院暖意更盛。
沈清和含笑嗔怪,温柔婉转:“团子尚且年幼,这般玩偶还不趁手。”
“此话不然!”南儿小手叉腰,娇憨执拗,“我四岁之时,便是绵亿哥哥送我布老虎相伴安眠,时至今日,我依旧夜夜相伴。这是我们兄妹的念想,是阖家团圆的凭据!”
满座众人闻言皆笑,欢声笑语回荡庭院,消解半生风霜,盛满人间温情。
知画静坐席间,默然凝望眼前满堂欢喜,唇角噙着浅淡安然笑意,眼底却悄悄漫起一层潮润。
前尘旧梦恍惚浮现。昔年深宫岁末,永和宫清冷寂寥,唯有她孤身抱襁褓绵亿,独坐海棠树下,遥望深宫宫门,寂然枯坐,从朝至暮。彼时心底唯一期许,不过是盼良人在侧,盼阖家围聚,盼一顿寻常家宴,盼一次岁岁团圆。
如今夙愿终偿。膝下孩儿长成,贤媳温婉,孙儿乖巧,至亲满堂,旧友齐聚,她终是走出深宫孤寂,守得了人间烟火,盼来了岁岁安康。
“在想什么?”方慈缓步落座她身侧,递过一盏自酿梅子酒,语声温柔恬淡。
知画接过酒盏,浅抿一口,酸甜入喉,暖意绵长,轻声回道:“在想我们的半生浮沉。十年深宫孤寂,我从未敢期许今日光景,从未想过,能安居大理山海,与姐姐围坐迎新,看儿女嬉闹,看良人归伴。”
她转头凝望方慈,眼底满是赤诚感念:“姐姐,多谢你。多谢你放下前尘隔阂,接纳我,包容绵亿,成全我们母子,成全这满堂阖家圆满。”
方慈轻轻摇头,握紧她的掌心,字字温柔恳切:“何须言谢。你我半生羁绊,早已是血脉相融的姐妹。你独守深宫十载,护绵亿安稳长成,替我们守住一段遥遥归期,这份恩情,我此生难偿。”
“世间情缘,本无亏欠。”知画回握她的手,暖意相融,释然浅笑,“姐姐安居山海,守住永琪本心,护住儿女安然,为我们漂泊半生的人,留得一方归处、一处家园。该道谢的,从来是我。”
言罢,她举杯相邀,眼底微润,语声坚定:“此生有幸,与姐姐相知相伴。这杯酒,敬过往浮沉,敬岁岁相守,敬我们永世不离的家人缘分。”
“敬岁岁团圆,敬此生圆满。”方慈应声举杯,二人盏杯轻碰,清响清脆,尽数饮尽杯中温酒,前尘恩怨尽数消散,余生温情岁岁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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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垂临,皓月悬空。
一轮圆月澄澈圆满,高悬洱海之上,清辉遍洒庭院,万物覆雪似银纱。孩童尽数安睡,庭院归于静谧,唯余虫鸣唧唧,晚风簌簌,衬得夜色温柔安然。
方慈与知画并肩静坐庭中石阶,共赏山海月色,静享岁月安然。
“知画,”方慈轻声开口,语声轻淡如风,“你可还记得,你我初遇之时?”
知画微怔,须臾莞尔浅笑,前尘旧事历历在目:“自然记得。紫禁宫道初见,你年少张扬,意气风发,叉腰直言,道你才是永琪的心上人,锋芒灼灼,似一团燎原烈火,热烈坦荡,让我彼时心生惶然。”
她浅叹一声,眼底盛满释然:“彼时我心底暗觉,这姑娘吵闹执拗,桀骜难驯。可心底深处,又万般艳羡你的敢爱敢恨,艳羡你不惧世俗、随心而行的赤诚洒脱。”
方慈闻言失笑,笑意温柔,眼底悄然泛红:“我彼时亦心生芥蒂,总觉你温婉懂事、端庄得体,是世人眼中最适配永琪的良人。那时我以为,你我注定针锋相对,终生隔阂,难解恩怨。”
她转头凝望身侧相伴半生的故人,月色映眸,温柔缱绻:“可世事无常,岁月温柔。如今你我并肩山海,共赏一轮明月,静看儿女安睡,坐拥阖家安稳。知画,你说,这算不算此生最好的圆满?”
知画凝望她良久,热泪终是簌簌滚落,哽咽颔首:“是圆满。方姐姐,此生得你相知相守,渡我半生孤寂,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圆满。”
两双手紧紧相握,半生恩怨,岁岁牵绊,尽数消融于洱海月色、人间烟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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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轮皓月,清辉照彻庭院药架。
永琪独立架下,晚风拂衣,月色覆身,宛若笼着一层朦胧银纱。今岁他已四十六载,霜华渐染两鬓,岁月镌刻眉眼细纹,可一双眼眸依旧澄澈明亮,漆黑如苍山浸泉的墨玉,温润笃定,初心未改。
“阿爹。”
轻缓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绵亿缓步而至,青衫素雅,身姿挺拔,手中捧着一盏温热普洱,眉目温润,尽得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