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庭院之中,海棠盛放。粉白花瓣缀满枝头,亭亭袅袅,临风轻曳,似素衣佳人伫立春风,清雅温婉,消解深宫肃穆沉沉。
绵亿独立花下,身姿挺拔修长,年十八,身量竟已逾永琪半寸。眉眼清俊肖父,风骨温润随母,褪去少年青涩,自带皇室嫡孙的端雅沉稳。一身御赐杏黄轻蟒袍加身,纹路雅致,气度雍容,不负皇孙尊荣。
“绵亿,大理来信了。”
知画缓步自屋内而出,素衣素雅,手执一纸素笺,步履轻缓。岁月磋磨,四十一岁的她身形愈显清瘦,眼角纹路深刻如镌,两鬓霜丝暗藏,可眉眼温婉依旧,似一幅经年古卷,历经岁月浸染,底色清丽,温润不减。
绵亿抬手接过书信,指尖轻展纸页。是永琪亲笔字迹,笔墨温润,只是笔锋稍显颤缓,不似年少利落,藏着岁月沉缓的痕迹。
纸页寥寥,字字温情:“绵亿吾儿,见字如面。南儿云儿日渐长成,朝夕念你不辍。南儿言,待你新婚,必赴京为兄贺喜;云儿欲亲手绣制锦帕,赠予新嫂为礼。方慈嘱你,善待良缘,莫学为父,半生浮沉,空留情债满身。永琪顿首。”
一纸家书,抵过万千繁华。
温热热泪倏然滚落,滴落在杏黄袍襟之上,点点湿痕,似花开浅浅,藏尽少年深埋心底的思念。
“额娘。”绵亿喉头微哽,语声发颤,“阿爹……阿爹一直在念我。”
知画缓步立至他身侧,抬手轻拍其子肩头,柔声宽慰,字句温柔绵长:“你阿爹素来嘴拙,情深不言。他半生牵挂,最重便是你。待你大婚礼成,他定会千里赴京,亲见你良缘眷属,亲看你岁月安稳。”
她抬眸遥望宫墙遥遥,眼底掠过一缕怅然,语声渐低:“额娘守这永和宫十载,守你十载,守这深宫孤寂十载。如今你已然长成,婚事将定,我也该歇歇了。此生困于宫阙太久,也想去往大理,看看苍山雪、洱海月,看看你阿爹,看看方姐姐,看看我心心念念的家。”
绵亿骤然抬眸,眼眶通红,满目恳切。
“额娘。”他屈膝跪地,额头轻抵知画膝前,字字笃定,掷地有声,“待孩儿大婚,便随您同赴大理。从此安居山海,不返皇城。阿爹在,方姨娘在,弟妹在,我们一家人相守朝夕,岁岁不离,永不分离。”
知画心头巨震,怔愣须臾,热泪终是冲破隐忍,簌簌滚落。
“傻孩子。”她哽咽低语,抬手轻抚儿子柔软发丝,“你是皇室嫡孙,身负宗庙基业、朝堂重任,自有你的宿命担当。额娘怎能因一己私念,误你前程,让你舍弃家国责任?”
“前程万千,不及家人一席团圆。”绵亿抬头,目光澄澈坚定,无半分动摇,“十八年来,您教我读书明理,教我修身向善,教我立身成人,从未教我弃亲情、逐浮华,舍至亲、担虚名。孩儿不要江山盛景,不要皇室尊荣,只求阖家团圆,岁岁相守。”
母子相对,热泪脉脉。十载深宫孤寂,万千牵挂思念,皆在此刻尽数释然。
知画凝望爱子良久,终是含泪点头,语声温柔而决绝:“好。额娘随你去。待你礼成,共赴大理,归我山海故家,阖家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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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洱海,暮色垂临。
斜阳熔金,遍洒湖面,万顷碧波澄澈如翡,收纳漫天云影暮色,晕开一片朦胧青碧。方慈携南儿、云儿静立岸畔,目送流云归山,静待远人归期。
“阿娘。”南儿依偎在方慈肩头,语声轻柔怅然,“知画姨娘与绵亿哥哥,真的会来大理吗?”
“会的。”方慈紧拢女儿掌心,眸光坚定澄澈,“你知画姨娘一诺千金。待绵亿良缘既定,她便会放下深宫桎梏,奔赴山海,来见我们,来看苍山洱海,归我们阖家之家。”
她抬眸远眺层叠远山,语声低沉,藏着万般感念:“南儿、云儿,你们需终身铭记。你知画姨娘半生孤守,十载深宫寂寥,护绵亿长成,守我们阖家安稳。她之恩情,厚重如山,我们此生感念,岁岁不忘。”
姊妹二人相视点头,稚语铿锵,字字真心:“女儿谨记,终身不忘。”
岸畔青石之上,永琪独立晚风暮色之中。落日余晖将他身影拉得绵长,横贯水岸,似一条绵延千里的亲情长路,联结皇城与山海,牵系南北相思。
他抬手入怀,取出那枚温润羊脂玉龙佩。玉佩纹路鲜活,龙身盘绕,历经十载光阴,依旧澄澈光洁。犹记当年父皇亲赠此佩,那句“无论身在何方,你皆是朕之子”,岁岁萦绕心头,从未消散。
晚风习习,皓月东升,清辉遍洒洱海,水光潋滟,山色静默。
永琪掌心紧攥玉佩,轻声低语,语声轻若风絮,重若山海千钧:“知画,绵亿。归来吧。归这百草堂,归这苍山洱海,归我们岁岁期盼、心心念念的阖家故园。”
他望月轻叹,半生浮沉、南北牵挂、聚散悲欢,尽数凝于寥寥数语,余韵悠长:
山海隔尽经年念,风月牵来阖家缘。
半生聚散皆为客,一朝归宁始是圆。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第二章:深宫辞暮,奔赴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