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
清脆呼声自身后遥遥传来,裹挟春风。永琪勒马回身,只见一匹白马踏风而来,衣袂翻飞,宛若粉蝶展翅,翩然赴风。
是知画。
她勒马驻足于身侧,经年岁月磨去少女青涩,身形清瘦,眼角添了细纹,鬓边暗生华发,可眉眼温婉如初,如一幅历经风霜的古卷,底色清雅,未曾褪色。
“此番归乡,竟不肯当面辞行?”知画轻声问话,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嗔怨,只剩淡然。
“信中已然言尽。”永琪唇角微涩,语声低沉,“宫中诸事繁杂,恐惊扰你安宁。”
“书信是纸笔客套,我要的,是你亲口道别。”知画垂眸望着马前尘土,语声轻软如风,“数年等候,终需一句落幕。”
永琪默然无言。
眼前女子,是他奉旨迎娶的嫡妻,是为他守候深宫、孕育子嗣的故人,是他此生从未倾心、却亏欠终身的良人。年少恩怨、深宫纠葛,尽数沉淀,余下的,唯有满心愧疚与释然。
“知画。”他语声哽咽,重提旧诺,“此生亏欠,生生难偿。来世、生生世世,我必尽数弥补。”
知画闻言,缓缓抬眸,眼底微红,却释然浅笑,褪去半生执念:“不必了。从前我执念婚嫁,痴念真心,以为以身相许、默默守候,便能换你回眸一顾。后来方知,你心早已有所属,根深蒂固,旁人终究难入。”
“我不后悔此生婚嫁。”她眸光澄澈,落落释然,“正因这场姻缘,我得绵亿相伴,他眉眼像你,性子像你,是我此生唯一慰藉,最好的馈赠。我守着深宫庭院,守着幼子成长,守着无果旧念,不是心存怨怼,是认命,是心安。”
过往种种纠葛、爱恨嗔痴,终在岁月流转中,归于平和淡然。
永琪望着她温婉眉眼,忆及新婚初见。彼时她豆蔻芳华,娇羞温婉,跪在殿前为他整理衣袍,轻言此生唯他一人,生死相随。
彼时他默然颔首,转身离去。那一转身,便是半生辜负,一世错过。
“知画,对不起。”千言万语,终究只剩一句愧疚。
“无需致歉。”知画轻轻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方绣帕荷包,递至他手中,“此乃我亲手所绣,内藏老佛爷生前常诵的经文。你带回大理,转交方姐姐。”
她顿了顿,语声温柔坦荡:“替我告诉她,我从不怨她。反倒谢她,予你安稳余生,护你岁岁顺遂,亦让绵亿得以常享父爱,眉眼常开。”
荷包入手温软,其上海棠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倾尽数年心绪,藏尽半生温柔。
“走吧。”知画骤然勒转马头,背对他而立,不愿让他再见眼底湿意,“大理有人候你,稚子盼你归家,你的家,在苍山洱海。”
“永琪,你我此生,缘尽于此。”
“若有来世,你尚且记得我,便寻我一次。做寻常男女,无皇权纠葛,无爱恨牵绊,安度烟火流年。我等你。”
话音落罢,她轻夹马腹,白马扬蹄疾驰,衣袂翻飞如蝶逝,渐渐消融于漫漫官道尽头,再无踪迹。
永琪紧握荷包,伫立马上,久久未动。春风拂过,带着深宫余温,也带着半生遗憾。
“知画。”他轻声默念,语声寥落,“此生负你,来世必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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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大理洱海,春和景明。
碧波万顷澄澈如翡,揉碎漫天天光云影,漾开层层粼粼波光。岸边长青石洁净温润,方慈携南儿、云儿静坐其上,远眺烟波浩渺,静候归人。
“阿娘。”南儿依偎在方慈肩头,眉眼含盼,轻声问询,“阿爹何时才到?”
“尔康叔叔传信,今日便是归期。”方慈抬手轻抚女儿发顶,目光笃定温柔。
南儿眼底光亮转瞬黯淡,小声呢喃:“上月也是这般说,终究迟了许久。阿爹……会不会忘了我们,不回来了?”
一语揪得人心酸涩。方慈心头微颤,倏忽忆起年少恣意,紫禁宫道上,她锋芒毕露,扬言永琪若敢不归,定不轻饶。
而今岁月磨平棱角,褪去热烈锋芒,她只剩满心温柔守候。方慈握紧女儿小手,轻声安抚:“不会。阿爹重诺守信,他记着这个家,记着我们,定然归来。”
“阿娘你看!船!有船过来了!”
云儿骤然抬手指向远空,细声带着难掩的惊喜。澄澈湖面尽头,一叶乌篷船破波而来,船身古朴,缓缓穿行于水光山色之间,如浮叶逐浪,悠悠渐近。
船头伫立一道青衫身影,鬓染微霜,眼含风霜,唯独一双眸子澄澈透亮,如洱海寒溪,灼灼生辉。
是阔别数月的归人,是她岁岁等候的良人。
“阿爹!”南儿一跃而起,挥手高呼,清脆语声散落风间,满是雀跃欢喜。
云儿亦起身伫立,小手紧攥衣角,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只静静凝望,眼底星光璀璨,盛满期盼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