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
*
卧房不算亮。
印象里,他爹是个山一样的男人,肩膀比鼎宽。他的大掌打人很疼,不过沈均没挨过几次打,他娘死后,他爹一下变成了慈父。
可无论如何,他从没见过他爹这个样子。
轩窗半掩,暮色侵檐,一灯如豆。镇南王躺在榻上,鬓边霜色比两年前添了不知多少。他穿了身他从前最嫌弃不过的文人袍子,腰身显出几分松散来。
沈均推门的动作带起了风,这风穿堂而过,吹乱了他的鬓发。发丝之侧,镇南王双目凹陷,面若金纸,一看就是久病缠身。
沈均神魂剧颤。
没见到镇南王之前,他以为他爹只是寻常病痛。烧几日吐几日,吃了药就能好。如今看到真人,才知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过去的,只是一眨眼就奔到镇南王身侧,声声泣血:“父王,父王…怎么会这样,怎么变成这样子了。我们上次见面,你不是还好好的吗?你半年前来信还骂我骂得起劲,怎么一下就这样了?”
镇南王原来闭着眼睛,听到他的声音,才艰难地睁开眼。等看清他的模样,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他抬起手,揉了揉沈均的头:“衡之,你回来了。”
沈均没忍住泪珠:“我回来了…父王,我带了太医回来!庄太医,庄延亭你快给我父王看看!”
庄延亭站在门口,看着镇南王的样子,之前心中的猜测淡了几分。沈均声音哀恸,仿佛随时就会痛晕过去,他也有几分不忍,快步提着药箱往前。
“请王爷伸手,下官为您诊脉。”
镇南王呼吸如风箱一般,却能看出和沈均一样,是个宽厚的人。他微微点头,伸出手,对庄延亭笑了笑:
“本王听衡之说过,庄太医是他很好的朋友。太医远道而来,本王本该好好招待,可惜身体实在抱恙,还要麻烦太医了。”
庄延亭好久没碰到这么讲道理的病患,居然有些不好意思,忙道:“不麻烦不麻烦,帮王爷调理好身体是下官该做的…”
“嘶。”
羞赧的笑还没下去,庄延亭的眉头已经渐渐锁了起来。
沈均急道:“怎么了!”
镇南王的双眼浑浊无波,嘴唇发紫。庄延亭一阵心惊,从药箱里掏出一包银针,回禀道:
“下官要以银针刺出血液,方才能下论断,不知二位是否允许?”
“银针?为什么要用银针?”
“衡之。”
镇南王安抚地温言道:“哪里学的臭毛病,外行指导内行。太医说要扎,就扎呗,父王最近扎的针也不少,多扎一下也没什么的。”
沈均悻悻地闭上嘴,又殷殷看向庄延亭。庄延亭现在不敢回望,神色严峻,将一根针扎入镇南王的脉门。
三息之后,他将银针拔出。
针尖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