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像汽水。”
“汽水?”许柏林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形容,有些疑惑。
苏寒冬看着他眼里的自己,继续说:“不断冒出的气泡像你眼里的光,清新,明亮,耀眼,像是大雪过后的柏林,是冬天。”
许柏林凑近,把脸搭在枕头上,两人之间只不过隔了一条小臂的距离,说:“那跳出水面的呢?”
苏寒冬听到这个问题就躺平,说:“不讲。”
“不讲就不讲吧,”许柏林看着他红了的耳朵,“爱人的眼睛是第八大洋,是世界上最难找寻的地方,是孤岛,亦是落脚点。”
“怎么找?”苏寒冬闭上眼,声音听着已经带着些许睡意了。
“LOVE。”许柏林看着他,“透过爱。”
“嗯。”苏寒冬回复一个略微慵懒的鼻音,似乎带着胸腔的共鸣,听得耳朵和心脏都痒痒的。
许柏林很安静很安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用眼睛描摹他的脸:好看的额头光洁饱满,好看的鼻子精致高挺,好看的杏眼风情万种,好看的樱桃唇是杏色。。。。。。哪哪都是眼前一亮的程度,分明特别好看。
老师,你是有多自卑啊。许柏林给他盖好被子,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拉下,恨不得团成一团放在嘴巴里含着。
“你喜欢插花吗?”许柏林看着一起在客厅插花的许秀云和苏寒冬。
苏寒冬知道这个问题是问自己的,于是一边剪掉手里的玫瑰的刺一边回:“还好吧,花好看,心情也会被改变。”
许柏林不懂这些,也没傻子研究过,但也可以分清好看和不好看的区别。苏寒冬穿着一条黑色裤子,休闲的白色衬衫外套着一件棕色的针织长袖,低下头的时候浓密修长的睫毛可以挡住眼下的所有思绪,许柏林原本微微倚着沙发的他就转而坐到苏寒冬身边,抬起左手放到后背的沙发上搭着,侧头看向苏寒冬。
苏寒冬被盯得心里发毛,停下手里的事情看过来,说:“别看我了,这样让我觉得有些许不自在。”
“我自在舒服就行了。”许柏林笑眯眯的。
许柏林又坐近一些,挤着苏寒冬,没有由来地问:“老师,你的生长痛是什么?”
苏寒冬的手机械地顿了顿,咬着下唇把花放到花瓶里,回头看过去时,眼里流出了像薄纱一般的伤感,但是脸上的表情依旧带着平静:“我怕你笑话我。”
“我不会笑,真的。”许柏林灼灼地看着他。
四周静默一阵,许秀云也停下动作准备认真聆听。
“我出生在一个小村子里,我有一个姐姐,我只有一个姐姐。八岁的时候,我跑到别人的田里挖了几个红薯来吃,不会生火,用河水冲冲就连皮啃了,拉了一天肚子。九岁的时候我独自上山,发现了一颗果树,我第一次爬树,在摔倒八次之后爬上去了,吃到了上面的果子,可惜那棵没人照料的野果树,果子又酸又涩。十岁那年,我知道了一个可以吃的果子,我们那边叫它金樱子,甜的,我很喜欢吃,但是有些忘记是我本来就知道它可以吃还是饿急眼了随手抓来吃的,被它的荆棘划伤了手。”苏寒冬看着被拿在手上的洋桔梗,说得很慢很慢,仿佛在回忆,“我没死,知道了它可以吃,我就吃了好多好多,可也并不知道它会让人排便不畅,我七天都没能拉出来,后来还因为它,我屁股拉出了血,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可我还是没死。小时候家里穷,也不能说是单纯的穷吧,是一点钱都没有的那种,我可以记得十分清楚的是,我那时候总是在饿肚子,因为是寄住在阿姨家,不敢吃的太多,毕竟那个年纪狗都嫌。”
空气很静,很重,仿佛随着他话语的结束停止了流动。
“这是我的生长痛。”苏寒冬抬起脸,眼睛依旧明亮,伤感在里边流淌,可说话时却只是轻飘飘的。
许柏林也不知道怎么的,全身都僵在那里,看着苏寒冬的眼睛慢慢变得猩红,原本微微勾起的嘴角也绷成了一条直线。
苏寒冬觉得应该是自己其中的哪一句话吓到了他们,连忙开玩笑说“因为拉不出屎导致屁股出血也是真的很好笑吧。”他是笑着说出这一句话的。
“这并不好笑。”许柏林伸手捧着他的脸十分认真且严肃地告诉他,“这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我并不觉得好笑,这是你的生长经历,是每个人在世界上不一样的轨道,或许是我的问题冒犯到了你,你可以选择不回答,可是你回答了,就是我们的荣幸,谢谢你愿意和我们分享,可是老师,为什么你没能早点遇到我?”
苏寒冬拿下脸颊上炽热的双手,无力地回了一句:“太远了。”
远到二十多年后,他们的轨迹在一个遥远的国度开始第一次碰撞,或许那一场大雪正正好。
许秀云落了泪,觉得失态后匆忙起身离开,吴管家快步跟过去。
虽说他们从没挨过饿,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在他们面前摔倒了都会心痛地拉起来,更别说还要挨饿,挨摔,连伸出手的人都没有。
许柏林脑子里面浮现出一幕又一幕他所说的画面,一个瘦弱的小孩子要活着只能去吃生红薯,只能上山吃酸涩的果子,摔倒了又要自己爬起来,甚至对于生死都仿佛是大不了死一次的看法。
苏寒冬看着许柏林,心里那块明明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地方猛地塌陷下去,许柏林抱住他,把他的脸按到颈窝上,没一会儿就感受到一阵温暖的湿润。
太远了,一个在云南,一个在北京。
那是属于苏寒冬的生长痛,是挨饿、受冻、被打、被欺负、摔倒之后自己挺直腰杆默默忍受的痛,是愈来愈庆幸也是愈来愈麻木的痛。
只有许柏林问过。
“老师。”许柏林鼻音沉重,眼里的泪迟迟没有落下,悬挂在睫毛上。
苏寒冬不回应,最后在他的衣服上狠狠蹭一把眼泪就伸手推开他,把手里的洋桔梗放到他手里就逃也似的离开,上了楼。
许柏林看着手里的洋桔梗,心中又苦又涩。
“老师,我想成为你的男朋友。”许柏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因为他也分不清楚这是可怜还是喜欢,或许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