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亲人拼音 > 局部(第2页)

局部(第2页)

他说:“怪不得外面都说你和展九霄好了。……这大雪天怎走?”

我胸有成竹地说:“先上县城住他家里,明天一大早搭便车走。你看这雪越下越小了。”

他一脸地沮丧,几乎带着哭腔问我:“为啥要告诉我?为啥?”

这个问题令我想了片刻。我说:“你诚实、大方、善良……我不知为什么,就是信任你。我高兴不高兴的事,都想和你说。”

他擦了一把脸,回过魂来。我说的话并没让他高兴起来,他固执地说:“回家吧,回……”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改口说:“我来的时候,看见展九霄朝那边的相反方向走了。要不,我替你去找找他?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要是我再来的时候看不见你,你就是和展九霄私奔了。”

雪渐渐下得小了,我双手抄在袖子里认真地看下雪。看了一阵子,我开始在脚边堆雪人,堆出一男一女两个小雪人,也不知像谁。做完这件事,我拿出口袋里一只两分钱硬币,朝雪上一扔,说:“展九霄来,字。展九霄不来,国徽。”

连丢三次,硬币在雪地里都是字面朝上。

走过来一个穿蓝布棉袄的男人,他文绉绉地和我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多情的大姐。也是,吃也没啥吃的,穿也没啥穿的,唯有心里的爱是自由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说:“是啊,是这个道理。但是去爱谁才能不失望?”

他看看我:“你看到刚才那些人了吧?爱没有好下场的。我从来不爱人,我的心比雪还要冷,所以保住了一条小命。”

我警觉地问:“你是谁?”

他不吭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穿蓝布棉袄的男人刚走,我也回家了。我刚进门就被徐少有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我赶紧在灶上起了火,给他烧了米饭和白菜汤。他闻香寻来,揭开锅骂道:“你烧米饭啊?你个死婆娘,你个浪费精。晚饭还煮米饭?米多得吃不完啊?”他盛了一碗米饭坐下来吃,吃着吃着哭了起来。我知他对生活不满意,他把生活的重负给了我,他从不知我心里怎么回事。我现在要抛弃他,就在今晚,我迫不及待,我心急火燎,我心中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我脑中的一根弦危险地紧绷着,如果今晚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我就会发疯。从这儿到那儿,就是一根丝线的距离,这儿是清明的世界,那儿是混沌失常的境域。我见过发疯的女人,队长小的时候家里很穷,他的娘到集上去割了一块猪肉,回来的路上上了一个茅厕,挂在茅厕外面的芦苇秆子上,出去一看不见了,好好的人,刹那间就疯癫了,整天站在屋后骂人,骂得一本正经,言辞颇有创意。我不想这样。

我忽而明白,我抛弃的不是徐少有,而是抛弃我自己的生活。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呢?我大脑一定失常了,就在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一幅山水场景,那是所有的美好加在一起的美好,所有的想象加在一起的想象。……那就是我们想象中的桃花源吧?没有争斗,没有冷漠,人心温暖安静,一年四季如春。

我坐到徐少有的身边,看着他吃。他只顾往嘴巴里塞饭,也不叫我吃。吃了一碗吃第二碗。我对他说:“我走啦。”他轻微地应了一声,他根本没考虑我这声“走啦”是什么含义。他吃第三碗的时候,我又对他说:“我走啦!”他迟钝地抬眼看了我一眼,像个肚皮里塞满了米饭的娃娃。“去干啥?”他终于问道。我说:“我去私奔!”他尖锐地笑了一声说:“我也想跑呢,就是不知道朝哪边去。世界是个大牢笼,你要是真能跑得掉,尽管去。我要拦你,我就不是人养的。”我起身走了。我两手空空,只有一把伞,所有的衣服都在身上,全部的宝贝就是一只机械手表,在我手腕上。我装腔作势地要私奔了,问题只剩下一个:和谁私奔?

我出了家门朝东边走,雪不下了。大路上积雪不太深,然后上了公路,公路上积雪更少。我朝南走,走啊走啊,我走到了县城,这样我就有了私奔的感觉了。县城里不能住宿,因为我没有队里打的住宿证明,没有证明走进旅馆,就等于自己走进公安局。桃花源里不是这样的玩法,在这里,任何一个人不需任何证明就能住宿,每家人家的屋内都有一张温暖的床等待远方的陌生客人,掀开温馨的窗帘,后面种着扶桑木。

我出了县城朝北回到公路,走啊走啊,走到自己的村口再朝西走,一走走到粮站门口,看了一下手表,十二点半过一些。我站下来想到一个问题:我好像把一些事搞混淆了。

我运用我乡村小学语文老师的头脑企图理清思路,我不具备逻辑思维,我扳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算:反叛吗?反叛什么?家庭还是学校还是全体父老乡亲?寻找爱情吗?寻找谁的爱情,九霄的还是程实的?都有点像都有点不像。寻找爱情中的温暖还是寻找爱情中的性?只想证明自己的能力还是纯粹**?我想抛弃的是什么生活?有关丈夫的还是有关这个乡村的?是对物质生活不满还是对政治环境不满还是对自己不满?等等等等。扳手指头变成了咬手指头。雪夜几乎没有任何声息,连最忠实勤勉的看家狗都不叫。

我在起劲地咬手指的时候,肩膀被人猛地拍了一下,我吓得差点瘫到地上。都说我傻,我就是这样傻的,雪地里走过来一个人居然没听见。是程实啊,他用力地拍着我的肩膀说:“真是你!你怎么还在等九霄,快别等了。你等不到他的。唉,真巧,我想走过来瞧瞧你在不在,一瞧,你就在了。一般人怎么会深更半夜地到这里来找你?但我就是在这里找到你了。你说我俩是不是傻到一块去了?”

我尽量语调缓慢柔和地说:“那我俩要是在一块生个孩子,是不是傻上加傻?”我不是一个有风情的女人,尤其是在当前这种情况下,天寒地冻,手脚僵硬,嘴巴在说话的时候被耳朵朝后牵着,调情的时候还在担心脚趾头是否冻坏了,情绪大受影响。我正在否定我的吸引力的时候,奇迹发生了,程实就像被我点着了一样,纯真老实的程实,他的手像烧着的煤球,脸像烧了一天一夜的灶膛。我俩一拍即合,我想破坏什么,他想得到什么。我们去了他家,剩下的半夜非常温暖,他不是一个有经验的人,除了传达热情,他没有传达给我什么,从心灵到身体,他都给不了我满足。奇怪的是,从这一夜过后,我的人生安静下来,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知道人生并不是单行线,有许多事混合在一起,你无法分离出一种单纯的物质。

我走时,程实送我到他家门口,对我说:“那本书,九霄早就还我了,我放在床底下。你要是想来拿,过几天再来。”

我想,程实也不是那么单纯的,这本书就是证明。九霄早就还给他了,他却总是对我说没有。这样说来,他的许多话令人怀疑,包括他说九霄夸奖我的话,其实只是他自己心里对我的想法。“雪地里的一株梅花”?我是这样的女人吗?

程实半年后就结婚了,他过得不错,也做了公社里的一个官。

展九霄就在那一夜溺水身亡。我后来知道了几件事。第一,程实那天夜里并不是特意来找我的,他被队长叫起来去处理一件事。一条狗把一件漂亮的蓝布棉袄拖回了家,村民们在运河边又发现了男裤和鞋袜。程实他们的任务就是去找一个活的或死的没穿衣服鞋袜的男人。他们没有找到活的或死的**男人。程实惦念我,鬼使神差绕回了粮站。第二,那件蓝布棉袄属于展九霄,运河边的裤子鞋袜也属于他,他被有关方面书面判定为失踪,口头断言为死翘翘了。这种事不是没有发生过,尸体经过运河,再经过一个秘密的通道,一直冲到东海去了。从粮站后面跳河的老太太后来也没找到,她七拐八转,也许殊途同归,与他一起到东海去了。第三,这个穿蓝布棉袄的声称从不爱人的展九霄可能死于与我私奔的谣言。有一次,我在集市上买猪肉时,阶级觉悟很高的两位大爷在议论展九霄时说:“活该,和知青私奔,破坏毛主席的威信,就该死!”

那天清早我从程实家里回去,我丈夫徐少有向我眨着眼睛说:“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我第一次发现他这句话具有无比的智慧,我也第一次对这句话露出深思的尊敬的脸色。这样,徐少有就一直积极地说了下去,说到了现在,二○一一年的夏至,按照传统风俗,他一边吃着青皮双黄如皋咸鸭蛋,还一边说着这句话。

二○一一年四月二十五日五月六日夏至

写于浦庄“解华居”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