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义三问,他怎么这样说话呢?
说观里闹鬼的那个茶客告诉冯义三,钟文清是从小出家,他弟兄两个,一个听从母命当了和尚,一个听从父命当了道士。那观里也是个争权夺利的名利场,钟文清不爱和别人争闹,从小到大只爱观里的一株红梅。天天要去看它,时时和它说话。浇水锄草不必说的,还把它当瓷器一样擦拭。他小时候换下的牙齿也一只一只全埋在梅树底下。没想到梅花一年前突然死了,他就天天哭。这事情传开了,胡区长说,不可能的。一个男人怎么会哭梅花?除非他有精神病。后来证实确有其事,胡区长大发雷霆,说他在战场上战友死在怀里才会哭,一个小道士居然哭一棵死掉的梅花?胡区长最见不得这种鸟人,就叫部队上的两个兵把阿清押送到精神病院去了。
冯义三从前看见过赵小山对着一株死掉的兰花垂泪,所以忿忿不平地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哭一棵梅花算得上什么?改天我还去哭一块石头呢。话音刚落,有人说,哎,老冯。胡区长的父亲跟你住一条巷子的,是个裁缝,人家都叫他胡裁缝。你说说这个人。冯义三缩缩头颈说,我现在妻离子散,只想平平安安地每天喝口早茶。于是他听到了一句嘀咕,胆小鬼……他转过头去,一边寻找说话的人,一边骂道,缩头乌龟,倒会放臭屁。你站出来比比谁的×大……于是他又听到了一句嘀咕,哼,独角兽冯三,我听人说他又仗义又斯文,谁知是这个样子!
冯义三正在下不来台的时候,茶馆外面又喧嚷起来,这回是一群妇人拉着赶着走过茶馆,她们说,小阿清在观里做道场驱鬼,大家快去看吧!
冯义三跟着一些人来到观里,哪里有什么驱鬼的仪式,钟文清正带着几个孩子在扫地抹桌子,擦窗掸器皿,忙得热火朝天的。听说这些人的来意,钟文清慢悠悠地说,我才不会驱什么鬼呢。我不信有什么鬼。如果就像你们说的有鬼,那鬼是人变的,本来就是一件凄惨的事,做什么还要把它赶来赶去的?是不是?大家看着钟文清脸上坦然的笑容,心里都讪讪的。一位准备看热闹的老妇摆着手连连说,难为情!难为情!于是都走了。
冯义三听了钟文清的话,留下了。
冯义三和钟文清快到傍晚时才把道观打扫干净。又开始下雨了。黄昏透过密密的小雨呈现出来,天色一片柔美的昏黄。天地间所有的全被黄黄的光所覆盖,彼此没有距离,亲密无间。两个人洗了手,一起坐在轩廊下看黄昏。突然有一只蝙蝠冲了出来,在雨濛濛的天空里急速地滑行,然后又掉在了水淋淋的地上,像鸭子那样扇着翅膀扑腾。钟文清拍着巴掌笑了起来。
冯义三说,你还能笑!
钟文清停止拍手,用一只手捂住嘴。但是他还是大笑不止。过了一会儿,那只蝙蝠不见了。钟文清站起来说,冯三,我让你看一样东西去。
钟文清领着冯义三到写经房后面的药圃,指着药圃东南角上一株枯死的大梅树说,以前,师傅让我每天在经房里抄经书,我抄好师傅的经书就抄自己的经书。我的经书不能给别人看见的,所以我把它们通通埋在梅树下面。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小时候掉落的牙齿也都埋在树底下。我那时候有个想法,我认为自然界种什么就会长什么,种下牙齿自然也会长出牙齿。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认为?
冯义三心里一动,有些想笑。确切地说,是想微笑,会心地温情地微笑。这当口,风里传来一阵急急的锣鼓声,十分地喧嚣,夹着几句唱词: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冯义三醒悟一般四下看看,觉得钟文清的话题有些奇怪。
但是他不想离开钟文清,在这儿有他精神上迫切需要的一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他还不清楚。有一点他是明白的,他喜欢小道士阿清,阿清走路的样子飘逸潇洒,他已经模仿得有些像了。
钟文清拿了锹过来,挖开梅树下的湿泥,捧出一个铁盒子。这铁盒子里装着的“经书”原来是钟文清写的一摞情书。情书里写的是一个叫阿娇的女子,她如何的嗓音,如何的背影,如何的纯洁无瑕,如何的入梦……只有一封“着”了一些边际,说是这天上午,阿娇与一群女孩儿跑着经过道观,看见钟文清,笑着说,阿清,解放军进城了,去不去看?然后没等钟文清表态,长辫子一晃就走了。冯义三看见这封信落的日期,正是城市新政权建立的那天,人民辞旧迎新,开始新的生活。而这一天,阿清一如既往地写着他不为人知的情书,延续着以往的日子。
冯义三把情书一封一封地看完,有些忌妒那个女孩子,就着急地说,你对人家这么好干什么?人家难道会像你这样用情?钟文清说,又不是等价交换。冯义三不依不饶地问,到底人家对你如何?钟文清说,男女之爱,就要这样蛛丝马迹才好,太明白了就没有了。冯义三说,我没想到还能碰上你这样的人,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碰不到了。这样吧,我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住过来陪你,这地方你一个人住着我不放心。
冯义三回到家里拿了衣服出来,走过胡裁缝家,只听见里面猜拳划掌声雷动地喧嚷不休。正狐疑着,看见卖蛇的阿二过来了。就问,阿二,这么晚了还出来干什么?阿二说,喏,胡家的区长儿子回来了,在这边招待他几个战友。要吃蛇,叫我马上送过来一条大的。冯义三倒抽了一口冷气,说,阿二,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有生皮肤病的人才能吃蛇,其他人是不能乱吃这些东西的。这是规矩!阿二放低了声音说,好人!你不要嚷嚷,现在的人什么都不怕了,还怕规矩?你看着好了,以后人的胆子越来越大,以后人做事也越来越粗糙……我是一只乌鸦嘴,我准备把嘴巴用线缝起来。
冯义三站在胡裁缝家的台阶上思考。胡裁缝对他冯义三不敬也罢了,他到底没什么文化修养。但是他的儿子凭什么把阿清关到精神病院去?凭什么想吃蛇就吃蛇?
独角兽冯三兽性大发,手里捏了一块沉重厚实的砖头,从屋后的窗户上直接砸到了屋子中间。他听到了许多物体破碎的声音,首先是玻璃,然后是碗盆,还有酒瓶倒地的脆响。在脚步从屋里响到屋外之前,他安然地溜之大吉。古城的小巷就像迷宫,谁也无法在迷宫里抓到一个破坏者。
冯义三高高兴兴地回道观了,钟文清也高高兴兴地开了门。冯义三还没有走进来,先报告了打砸胡家的好消息。他眉飞色舞地刚说到满世界的破碎声,钟文清就在他的鼻尖面前“扑”地关上了门,大门差点碰破了冯义三的鼻子。
冯义三接受不了这个突发事件,他想一拳头擂到大门上。拳头刚竖起来又放下了,他不敢。如果这样做的话,他就完全失去阿清了。他下意识地在裤子上擦擦拳头,耐心地在门外问,你这么对待我啊?我怎么得罪你了?钟文清在里面平静地说,我不和恶徒往来!冯义三央求,你先开门,放我进去。有话好好说。钟文清斩钉截铁地回答,快走。此地不留人!冯义三妄想事情会有转机,说,我也是为了你啊!难道就没有对与错了?钟文清语声不快地说,我搞不明白谁对谁错,我从来就讨厌说谁对谁错。冯义三问,那人家把你搞到精神病院里怎么说呢?钟文清说,我到了精神病院才知道,精神病人一样也是人。我还要感谢他们送我进去几个月,让我知道这一点。
冯义三听见钟文清的脚步离开门廊,渐行渐远。他倚着大门哽咽着自言自语,哼,你这些话幸亏是我听到。换了一个人,哼哼……
埋怨归埋怨,冯义三还是接受了被人赶回家的事实。他抱着自己的衣服,没精打采地朝家里走。也是活该他这天倒霉,胡裁缝的儿子和他的战友喝多了酒,很晚了还没走。冯义三正好碰到胡裁缝站在门口送儿子和客人上吉普车。胡裁缝看到冯义三回避不迭的目光,突然想起来了,说,冯三,卖蛇的阿二说,我家被砸的时候,房子周围只看见你一个人。冯义三知道,胡裁缝没有真凭实据,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但是冯义三脑子里出现了钟文清,他想,我是谁?我是光明正大的又仗义又斯文的独角兽冯三。
冯义三站下来,一本正经地回答,是的,是我砸的。怎么样?
不消说,冯义三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拳脚。胡区长的一个战友从吉普车那儿跑过来,一面抽出裤腰上的皮带劈头盖脑地打过来,忙里偷闲还伸出脚猛踢冯义三。紧接着又有两个加入踢打的队伍。冯义三在空气里嗅到一股浓烈的白酒味,还有一股陌生而神秘的食物腥味,他想这种腥味大约就是蛇的味道吧,人家说吃了蛇肉就有股蛮劲,怪不得踢打得这么有力气。后来,胡裁缝的儿子推开战友上前看看,说,算了算了,再打就死了。他大约也知道私下打老街坊有点难为情,以后竟没有再追究冯义三责任。
冯义三醒来时身在钟文清的道观里。也是在傍晚,屋檐下滴着水珠,黄昏透过云层降下温暖厚实的光。一个年轻的女子静坐在床边,屋里没有开灯,她的脚边匍匐着一大片黄昏的光,就像踩着黄云一样。她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聪明的宽额,颧骨下面各有一抹甜蜜的阴影。她看着冯义三的目光略略有些不屑。冯义三醒来时一看到她,就明白这就是阿娇。他还明白,阿娇有着那样的目光,一定是个胆大有主见的女孩子。这种女孩子是他不喜欢的,他的前妻阿菊也有这样的目光。
冯义三喊,阿清,阿清。
女孩子站起来,眼睛朝冯义三一溜,说,这里只有阿娇,没有阿清。她的声音清脆动人。她又说,你不是独角兽吗?怎么被人打成这样?她说了之后就离开了屋子。直到黄昏消尽,夜色深沉,阿清才从外面回来,原来他给冯义三抓药去了。刚才的女子确实是阿娇,阿清把她请来照看一下冯义三。
阿清精神焕发地说,我去请她,没想到她马上跟着我来了。过了片刻,阿清又轻轻地说,我刚才抓药回来,她在观后面等着我呢……她说剃头的毛师傅今天晚上到她家里去给她剪辫子,她剪了辫子以后会到观里来的。冯义三刚才听了阿娇那几句话,心里不高兴,这时候就老练地劝导阿清说,女人大凡剪辫子,一定是做了一个什么大主意。我老婆改嫁前就剪了长头发。你没问问她?阿清说,我不问她。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她来看看我就够了,我只要眼前的快乐。等会儿她从药圃的墙后面过来,那里有一个洞,通在假山里,从假山过来就能到我房间。冯义三声音很响地说,那是个**妇。我一眼就看出她是个**妇!你沾不得的。她不会真心和你好。阿清愣了一会儿,盯住冯义三看了又看,好像要看穿一个谜。然后说,我是个没有出息的家伙,我这种人从不妄想追求天大的真理。我就知道,自己高兴做一些人家看不上的小事情。冯义三说,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我是把你看得比我自己还重要的。我以前把余自问赵小山他们当老师,现在把你当老师……阿清把手一甩,不耐烦地说,对不住你,我担当不起。
冯义三从**爬起来,决定离开道观。他走得赌气,所以也不和阿清告别。他在家里心事重重地躺了大半夜,到底放心不下阿清,不知道那个叫阿娇的女子把他哄骗成什么样子了。想去看看观里的动静,又怕没有理由。就从家里找了一把别人送的“胜利”壶,心里打算好了,看见阿清就假说让他看看这把新中国造的“胜利”壶。观里有两把民国时的“胜利”壶,两相比较,看看它们之间有什么不同地方。这种有趣的话题,钟文清是喜欢的。
道观的大门紧紧关着,冯义三翻墙进去,正好落在药圃里,看到钟文清和阿娇告别的场面。钟文清一揖到底,头抬起来的时候,阿娇已经钻到假山里不见了。他吸吸鼻子,空气里好像留下了阿娇身上的香气,他对着香气飘**的地方又是一揖到底。冯义三笑了起来,提醒一句说,真是个呆子,人家早就走了。钟文清头也不回,平静地说,我知道她走了。我好好地送她走。因为她再也不会来了,她要去外地嫁给一个老干部了。
冯义三咧开嘴巴暗地里笑了,一刹那嘴巴边涌上许许多多的话,他要说的是,啊!这个女人靠不住吧?你知错了吧?你这样痴心待人得到的是什么?她明明要去嫁别人还到你这里来寻快活,早知道这回事我刚才就替你打她一耳光。真是太好了!这么快就断了往来。从此以后,我冯义三就是你最贴心的朋友……
他正想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钟文清,突然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冯义三真是一个俗人。难怪余自问看不上他。
冯义三心中大惊。也不和钟文清说话,急急忙忙地朝外面走,在街上叫了一辆三轮车,坐上去,车夫问他到哪里去。他半天没有说出话来,然后鬼使神差地让车夫把他带到了阿菊改嫁后住的地方。他下了车,在弄堂里惶然四顾。他听见一个老女人在一扇石库门里喃喃地说着以下的一些话——
雨在夜里就停了,天色清亮,太阳也出来了,今年桃花谢了以后就不停地下雨,看今天晴空万里的样子,也许从今以后不会下雨了。
老女人说着这些温柔而知足的话,冯义三在外面听得发呆。他虽说只是一个匠人,但他是好强的。因为好强,所以敏感。他现在敏感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向一个最终的地方靠近。那地方是神赐给有心人的,虚无缥缈,但美妙无比。
他在初升的太阳里慢慢地走。他看见阿菊在一个小院子里洗衣服,就走了进去。阿菊的衣服掉在地上,脸一下子红了。她站起身,镇定地打量冯义三,眼睛直视冯义三的眼睛。她的静穆透露出一个信息:她已感受到冯义三今天的变化。她的静穆还表达着一个愿望:她愿意呼应冯义三的变化。冯义三说,你把花轿让我看看,啥地方坏了我来修修。
阿菊是个聪明有才智的女人,她马上说,不着急。你先喝一杯茶。她的话音刚落,男人就从屋子里出来了,温和歉疚地笑着,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说,先喝一杯茶。我去街上,买点心。
这天上午,独角兽冯三在阿菊的院子里给她修理花轿。他坐在黄澄澄的旭日里,也像一棵黄榉一样,尊贵,沉着。政府提倡婚事新办,这顶曾经风光一时的花轿已是历史的遗物,它的前途令人无比担忧。而且,当他再一次看到花轿的一刹那,他明白当年余自问对它的批评是对的,它浮躁,浅显,不是大家手笔。但是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冯义三现在诚心诚意地做着修理工作并切切实实地感到快乐,这份快乐与以往的不同,它没有喧嚣,没有伪饰,是独立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
写于二○○七年四月二十五日至五月十三日朱家园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