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空理会她,穿上运动鞋,照例要在早餐前跑几圈。
我跑完一圈,在邻居的屋后看到秀秀,她彬彬有礼地说:“阿姨好!”我回道:“你好!”
第二圈,秀秀还在那里。她热乎乎地说:“阿姨好!”我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也再回了一句:“你好!”
跑完第三圈,不仅秀秀还在那里,她的小弟弟也跟在她后面看着我了。秀秀对我大声说:“阿姨好!”她话音刚落,小男孩就兴奋地在原地蹦起来了,嘴里喃喃不清地喊道:“阿姨好,阿姨好……”
我赶紧跑开,我想,他们不可能在原地了吧。我早上要跑十圈,现在回去有点扫兴。我继续跑第四圈,这次,我在路口一露面,姐弟俩就开始跳着叫:“阿姨好,阿姨好……”。我只好走过去问他俩:“你们想干什么呀?”
他俩就不吭气了,秀秀低头扭捏地笑,时不时地瞟我一眼。她推了小男孩一把,小男孩流着口水说:“苹果果……”
我倒笑出来了,说:“好吧,你们等着。我给你们拿。”
我妈,她还能在什么地方呢?她当然趴在后窗户上听我和两个孩子的对话。
我进去拿了两只苹果,走到门口,就被她拦了下来。她一把夺走。我抢回,她又一把夺走。早上这种气氛实在让我不愉快,我的音调响起来:“你干什么啊?”她一听,转身进了她的屋子,一会儿出来,已经把她的东西都收拾了,手上多了两个包,我便抢她的包,她的力气意外地大,怎么也抢不走她的包。我问她:“那你想怎样?”她说:“我回家,给你嫂子赔礼认错。”我看她如此固执,便说:“那你等一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去。”她说:“谢谢你啊,不麻烦你。我身体还是好好的,坐公车半个小时就到家了。你送我?我怎么受得起?”我无奈地说:“是你要走的……回回都是这样多心。那好吧,你不要这样从人家大门口走,你朝边上走。”
但她故意从邻居的大门口走了,昂头挺胸,大义凛然,走到邻居的家门口停下拍衣服,嘴里大声说:“有你苦头吃的……你苦头吃不够的。……一看就不是好路子,反客为主啦?小孩子就像野狗一样放在外面,大呼小叫,有人养没人教的……”
我妈这方法我懂,是我们老百姓常用的一招,叫“指桑骂槐”。我听着她夹枪带棒地乱骂,难为情得脸红。看一眼邻居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等我妈走到旁边一幢屋子,他们突然发出一阵爆笑。我知道这笑声不怀好意,假痴不癫。我想我不必理会他们。我是大学教师,我有我的天地,有我追求的理想。我要是计较他们,怎么为人师表?
我妈应该听到了身后无礼的哄笑,但她又能怎样呢?她佝偻着背,尽量让脚步显得从容一些。
我妈一走,我就是一个人了。江吉米在西藏拍摄寺庙,去了两个多月了。我给他打电话,把新来的邻居和他说了一番,他正在喝青稞酒,听得不耐烦,说了一句:“但愿长醉不复醒。”
他愿长醉,我还得尘世呢。
两只苹果被我妈放在门口的石柱上。
新来的邻居从家里热热闹闹地出来了,高高兴兴地说着话,从我面前扬长而过。正是中午,他们去外面吃午饭吧?奇怪的是,一家老小从我眼前走过,恍如未见,就连秀秀也一眼不瞅我。
我看着他们走远,抱在奶奶怀里的秀秀弟弟,突然在奶奶肩头上转过来,用手上的塑料小枪对准我,朝前一送一送地打出意念中的子弹,小手腕还左右移动,作声东击西状。我的心一沉。所幸奶奶把他搂到了前面。
我心里七上八下起来,肚子里转起无数念头。我仔细地想我有何地方失礼,有何地方不近人情。最后总结是我妈不讲道理,得罪了人家。
过了一会儿,一大家子再次从我门口热腾腾地经过。我在院子里摘金橘树上的小金橘子。这回,他们和我打招呼了,我看他们想进我院子参观的样子,连忙把他们让了进来,他们的身上洋溢着面条味道。我把门旁石柱上的两个苹果给了秀秀姐弟俩,还把摘下来的一大碗金橘给了秀秀,小丫头吃了几个,一个劲地嚷嚷好吃。她奶奶对我说:“做城里人就是好,大年夜了,中午还有地方吃面。对了,秀秀刚才还说有话和你讲呢。”
秀秀笑眯眯地看着我,小嘴上挂满甜笑,唱一样地说道:“阿姨阿姨,你真好!”
我发愣,啊,这就是她要与我讲的话?
一大家子围着我,一本正经地点头。是的,就是这句话。我只能这样说:“谢谢秀秀,你也好!”
下午,我妈给我打电话来了,她说她回家后,嫂子主动认了错,赔了不是。所以她让我也到他们那里过大年夜。我是不去的,我有四位学生,过年没有回家,他们马上就到,一起包虾仁野荠菜馄饨吃。
我妈问我邻居有什么动静。我就说:“他们有点奇怪,吃午饭前,见了我不理不睬,吃了午饭以后,态度就转变了。”
我妈说:“那你的态度呢?是不是先是担心,后来高兴?傻子,人家那是心理战呢,欲擒故纵,你上当啦。你真是没用,比我差远了。他们吃好面条回来跟你打招呼,你要当作没听见,这样他们就输了这一局。”
我打断她的话:“妈,你别说了,我还要去挑野荠菜。”
我拿了一只小篮子和一把剪子,在院子里到处寻野荠菜的芳踪,大半个小时我就找到了一篮又肥又大的野荠菜,回家整理干净,等着我的学生们来。
我的四位学生陆续来了,三位男孩子和一位女孩,他们给我带来了鲜花和水果。在外面零星的爆竹声中,我们一边包馄饨,一边漫无边际地聊天。从雾霾到国民心态,从美国的人权运动到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官场,从本城的传统礼仪到我的新邻居。
有一位男孩说,他同意我妈的意见,他了解这种人,他认为新邻居就是那种愚昧的但又喜欢玩小手段的人。
我有点意外。这位男孩叫凌达月,是我们中文系有名的才子,他写的诗歌和小说我都看过,风花雪月,充满温情,很配我的胃口。
我反问他:“新邻居最多住个一年半载,与我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何苦来与我耍手段?”
小凌说:“习惯。”
我看看另外三位学生,他们都冲我点点头。
女孩叫何玉梅,腼腆的一个孩子。
我问她:“你为什么也这么想?”
她低声说:“真的,就是习惯而已。我们四个人就是怕见村里人,所以约好了今年不回去。一到过年,大家全都回村了,那个心思复杂呀,手段无聊呀……叫人想着都浑身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