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煮面的时候,单立诚一直拖着一条受伤的腿跟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脸绯红。等她把面条煮好端到他面前,单立诚拿着筷子,简直不如该如何下筷。
“说好了,你养伤这段时间,我来给你送饭。别的不能帮你,但洗衣做饭这些事,我还是可以的。”
程伟伟知道自己不便多待,说完这些话就要走。但单立诚红着脸把她叫住了。
“弟妹,你的心意我领了,但送饭这种事实在就不必了。我今天只是不想吃,平时打个电话食堂就把饭送过来了,饿不着的。”单立诚说。
“你别怕麻烦我单老师。”程伟伟打定主意就不动摇,“虽说食堂的饭方便,但它毕竟要照顾大家的口味。而你正在生病,要吃的清淡些,不适合吃食堂。”
“……”
单立诚看得出来,程伟伟很坚定地要照顾他,像是回报他之前对她的关怀似的。但他不能就这样接受了,他用手搓搓筷子,挑起一筷面,却没送到嘴里。
“我不是怕你麻烦,我是怕院里一些人看到你经常出入我家,说你闲话……”
程伟伟没想到他在意的是这个,怔了下,问他道:“你在意这些吗?”
如果他说在意,那她就再也不登他的门,不给他带来一点麻烦。可如果他不在意,那她就照顾着他度过这段养伤期,之后跟他再无往来。
“我很想回答你不在意。”单立诚说着,看向她的眼睛,“但现在的我,面对那些指点,并不能做到那么问心无愧,我……”
他看着她,不再说话,意思很明显。而程伟伟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原来,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对自己产生了感情,所以才在面对那些议论的时候暗自惭愧。
程伟伟知道自己又迎来一道人生难题,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一步跨进屋,关上门,对单立诚说:“单老师,如果你不介意我心里一直有个人,那么我们以后就相互照顾着一起走下去吧,像彼此的亲人那样。”
单立诚被她的话惊掉了筷子,他下意识想站起来,却差点儿被自己的伤腿绊倒。程伟伟连忙过来扶住了他,帮他在椅子上坐稳,才松了手。然单立诚的目光,却一直震惊地追随着她。
“你说,你说什么?”
“你也知道我的身体状况,这半年多也是亏了你,才没有跟着桃桃爸一同去了。实际上我现在已经离不开人了,所以我说这话的目的不纯洁,就是希望有个人看着我,拉着我,让我别在桃桃长大之前就悄么声死了。但我也不会白白享受你的好,会回以你同样的照顾,让你享有其他已婚男人享有的一切。只是有一点,那就是我永远不可能忘了桃桃爸,我所有的爱都给了他一个人,心里永远有他的位置,所以——你要想好。如果你不同意,咱们以后还是照旧,来不来往的,都随单老师你,我不会对你有任何怨言。”
单立诚明白,程伟伟做这个决定,一是为了自己的女儿,一是为了他,怕别人再说他闲话,干脆就坐实了关系。但他还是惊讶,因为他没想到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下决定,他太知道她对亡夫余俊勇的感情了,若非如此,她根本不可能把自己折腾成现在这个样子。
“伟伟,你,你想好……”
“我想好了。”程伟伟笃定点头,“是单老师你要想一想。”
程伟伟说完这话,就要离开,只是没待她转过身,单立诚就抓住了她的手臂。
“我想好了!”他似乎生怕她反悔一般,说道,“我答应你!”
单立诚知道,他们之间的约定对他来说堪称一个不平等条约,因为他已经爱了。但他没有办法,他已经被程伟伟折服,原本想的是能够这样一直看着她就心满意足了,现在……虽然实质上也没有什么变化,但最起码名正言顺了。所以,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我答应你。”看着程伟伟,单立诚又一次说。
*
俩人在入夏前夕领了证,算是正式缔结了关系。而与此同时,单立诚收到了调令,要即刻调他前往南城。单立诚有些犹豫,担心程伟伟不跟他走,而后者仅有一句话就打消了他所有的顾虑,她说:我跟你走。她跟他的关系是相互的,她不可能只享受他的好而不用有所付出。而她,也需要他。
程伟伟知道,她不必跟单立诚结婚就可以继续享有他的照顾和关切,但她并不是这样可以毫无负担占别人便宜的人,尤其是在得知对方对自己的心意后。程伟伟也知道,她还有一个选择是去投奔亲人,但她现在只有一个弟弟在深城,一家四口连带八十多的老母住在刚买下的房子里,背负着百万多的贷款,生活的十分拮据,她们母女去了只能给他增添负担。所以,程伟伟其实已经没有选择了,在单立诚家门外伫立的那片刻,她已经将这一切都想明白了,然后做下了不能回头的决定。
然而余程确实不了解这一切的,她在得知母亲要跟单叔叔在一起之后,哭闹了足足一星期没去上学,就这也没让程伟伟改变主意。单立诚其实劝过她,把真相告诉孩子,程伟伟听了之后,没忍住,红了眼。那是她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掉眼泪。
“我宁愿她恨我,也不愿意她面对一个‘自己唯一的依靠已经崩掉’的事实,我不想她活在也许哪一天就会失去妈妈的恐惧和痛苦里,这对她太残忍了。说来说去,是我不争气……”
单立诚知道程伟伟是个坚韧的人,却没想到她竟能要强到如此的地步,心里越发为之震撼。他选择了她为他选择的身份,甘愿扮演着余程眼中的恶人。他只是偶尔会觉得对不起儿子,因为他和程伟伟的这层关系,原本关系很好的两个孩子,彻底决裂了。
在八十岁老母的建议下,程伟伟把女儿送去了深城,开始前半年她每周都要坐火车去看她,后来见女儿在弟弟和母亲的照顾下情绪渐渐平稳了下来,她便也放心了。回去之后便大病了一场,烧糊涂的时候嘴里呢喃着亡夫的名字,久久难以入睡。单立诚在旁边日夜守着她,生怕她就这么去了。
“后来程阿姨感染了肺炎住了一个多月的院,出院之后又养了两个多月,才恢复正常,继续去上班。可我爸总是不放心,生怕一个没看住,程阿姨就出事了。所以那年寒假我回去看他的时候,见他头发白了一半。然后我就问他,说你已经有人照顾了,怎么还这样憔悴。而我爸只是笑笑,说你不懂。我确实不懂,也可能永远不会懂。但从那时起,我不再怪他了。因为我想,这么难都没有放弃,那他们一定有难以言说的原因了。所以,我选择尊重,接受了这个怪异却会偶尔温暖我的家……”
单晓宁有些话没敢告诉余程,那就是因为有程伟伟在,这个家真的多了很多家的感觉。可以说,她给了他们自己所能给的所有,除了那颗爱人的心。自余叔叔走后,那颗心就随之一起死掉了。
“……”
余程没想到自己的亲妈能有个秘密埋藏的这么深,在父亲刚走的那半年,她任性十足,只会哭闹着问母亲程伟伟讨要双倍的慰藉,却从没想到她已经全然破碎,变成了一个空心人。余程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活在楚门的世界里,而身边这一切,都是她的亲妈为她免受伤害,一手打造出来的假象。余程开始辨不清身边的人了,觉得连他们都是假的。
“桃桃?”
顾方觉见余程神色不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而余程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个锚点似的,抓住他的手,对他说:“冬冬哥,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顾方觉不说话了,他跟单晓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四个字:大事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