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跟晓宁哥从医院回来了吗?”
“嗯。”程伟伟应一声,接过单晓宁递过来的药,微微一笑,放到了身旁的茶几上,“回来一会儿了,有什么事吗?”顿了下,“刚才你跟方觉去医院,应该不是体检吧?”
“……”
余程没想到自己反倒先被亲妈质问了,暗自恼恨了一下先前顾方觉的自作主张,然后开口道:“是,冬冬哥他受了点小伤,我跟他一起去复查了。不过没什么事儿,你刚才也看到了,他已经恢复好了。”
“你们这些孩子啊。”程伟伟叹一声,又说,“前些天我看到新闻,说是秦城奉良那里出了点事,生怕方觉在其中。后来问了晓宁,他说方觉没事,我才放了心。”
其实不然,她怕真出了事晓宁却跟他们一起瞒着她,一直并未全然放心。是以今天在医院看到的时候,她稍微留意了一下,此刻一试探,果然是有事。
余程没想到她还会关注这些,要知道她可是一向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大概也是为了她吧。
“冬冬哥不是因为那个。”余程连忙解释,“他是回燕城出差的路上出了点小事,伤着了胳膊。怕你们担心才没跟你们说的,但真没什么事。”
“那就好。”
程伟伟应一句,抬手,服下了那些药。
余程听着电话那头似有吞咽的声音,沉默几秒,鼻子有些酸涩地问道:“妈,你就没什么事瞒着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再出声时,依旧是那道温润的嗓音。
“我能有什么事?”
她像是嗔笑着反问,然而余程听了,没有做声。这是她近来新学会的,对于别人的“明知故问”,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由着别人去猜。这样但凡是有所隐瞒而心虚的,都会忍不住透露一些。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对自己的亲妈用这一招。
但程伟伟显然比她棋高一着。
“岁数大了,身体机能退化,难免会有一些小问题。血压高是早几年就有的事,当时吃药控制住了。近来可能是带了两三届毕业班,又当了两年的班主任,事情多了一些,熬夜的次数一上来,血压也跟着回升。这都是正常的事,吃点药就好了。”
“早几年?”余程抓住她话中的漏洞,“那时候您才四十出头,血压就有问题了?那这祸根至少是几年前就埋下了,那时您才多大岁数,才三十几。您还觉得这正常吗?”
程伟伟没想到她会如此的咄咄逼人,茫然了下,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别管我是怎么想的。”余程赌气似的回道,“反正身体是您自己的,您要是知道为儿女们着想,那就顾惜着自己一些。如果您是觉得您女儿这日子过得太好,非想找点儿什么事的话,那您就可劲作。反正我是倒霉惯了,多一桩少一件的都不打紧。”
这话说的就有些扎心了,程伟伟听完沉默了好久,没有说话。余程这里也悔的不行,心里难受的无以复加,就好像那刀不光扎向程伟伟,同时也扎向了她一样。更甚的是,扎向程伟伟的那把刀又回过头捅了她一下,余程所承受的痛苦,是双份的。从来都是如此,她在伤害程伟伟这件事上,从来就没有赢过。
似乎是听到了女儿的心里在滴血,程伟伟连忙开口,说:“妈妈知道了,以后会注意,桃桃你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余程说,“我只是求你怜惜着自己一些,我已经没爸了,你还想让我没妈吗?再者说,你现在也不是孤身一人,单叔叔也待你不错,你把自己折腾病了或没了,是想让他也跟着难受吗?你能不能别这么倔,为担心你爱护你的人着想着想?”
余程知道,自己有点儿借题发挥了。可她不能手下留情,她必须一次把她给整怕了,让她以后再想豁出去上班或者干点什么的时候有所顾忌,知道爱惜自己。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物理老师,但她余程只有她这一个妈。
程伟伟听到她这话,心里也难受了。她喉间轻滚了下,对女儿说道:“好,桃桃,妈妈知道了。你放心,以后一定注意身体。”
“……”
余程不说话了,冷静了片刻,她说:“你吃药吧,吃完药休息一下,别太累。”
“好。”
*
挂了电话之后,余程坐在阳台的小杌子上,看着窗台上养的几盆多肉,懵然地发着呆。顾方觉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轻轻走到余程身边,半蹲下,揽住她的肩膀。
余程像是突然被惊醒一般动了下,转过头见是他,眼睛一下子红了。
“冬冬哥——”
只说出这三个字,余程便哽咽了,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不再吭声。
顾方觉知道她在难受什么,她在难受母亲的逐渐老去,又在悲哀和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因为命运的作弄,她无法像寻常孩子那样,去关心长辈们的身体,监督他们的健康。就连打这一通电话,她都要坐在那里纠结许久,指甲都快抠流血了,才有勇气把号码拨出去。有时候就连顾方觉都想质问上天为何如此不公,要这样难为他的桃桃。她明明也没有拥有多少幸福,却要承载如此多的痛苦。
“桃桃,你有没有问过程阿姨,也许当年改嫁的事,另有隐情呢。”
顾方觉覆住她的手,说道。
这是他一直以来都有的一个怀疑,虽然当时程阿姨在外看着一直对余叔叔淡淡的,但后者脸上那幸福的笑却不是假的,每日那殷勤回家的劲头也不似作伪,一定是有什么等在家里,他才会那么迫不及待。而这些不是程阿姨带给他的,又会是谁呢?
所以当初听闻程阿姨改嫁单叔叔,他虽有些诧异,但从未怀疑过程阿姨对余叔叔的爱。他想,也许大人的世界,要考虑的比他们这些孩子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