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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泽(第1页)

孤依堂内的人潮终于散去,只余下烛火与墨香交织的宁静。陆商手脚利落地帮着陈先生收拾着散落的坐垫,归整好笔墨。这几日,他得了空便会过来搭把手,妹妹阿离在济世堂放假时,也会在后院那片小小的药圃里忙活,细心照料那些刚冒芽的草药。

方才堂内的问答,那些之乎者也的学问、精微深奥的律法,陆商听得云山雾罩,但最后那商人所说的案子,以及孟大人抽丝剥茧、直指真相的推断,他却听懂了七八分。

此刻,他心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崇拜与自豪,一边擦拭着案几,一边忍不住回味孟大人那沉稳清冷的声音,只觉得自家主子当真是了不得的人物,比戏文里的青天老爷还要厉害。

陈先生将最后一册书放入书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孟砚之常坐的那张讲席。她心中感慨万千,先前对这位年轻大人的敬佩,经此一夜,悄然染上了一层更深的敬畏。无论面对何等刁钻古怪的问题,甚至是处心积虑的陷阱,他都如深潭静水,波澜不惊,那份从容仿佛是与生俱来的铠甲。她走上前,恭敬道:“孟大人,辛苦了。”

孟砚之微微颔首,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陈先生也辛苦了,明日照常。”说罢,便与抱着杂物跟上的陆商一同踏入了渐深的夜色中。

回府的路不长,陆商却显得兴高采烈,脚步轻快,嘴里忍不住念叨:“大人,您今天真是太厉害了!那个姓孙的,开始装得跟真的一样,结果被您问得冷汗都下来了!还有最后那句,问他跟案子有什么渊源,他吓得差点没站稳……”他絮絮地说着,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

孟砚之安静地走着,夜风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她听着陆商的话,心思却已飘远。今日这三个人,一环扣一环,从直白的挑衅到隐晦的刁难,再到阴险的陷阱,目的明确,就是要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失言、失察。只要她行将踏错一步,不仅自己身败名裂,孤依堂这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一方净土,也将风雨飘摇。虽然今日勉强过关,但她知道,暗处的对手绝不会就此罢休。

回到那座静谧的小院,孟砚之径直回了自己房间。门扉轻合,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她走到床边,几乎是卸力般躺了下去,闭上眼睛。说不累是假的,从踏入大理寺,不,是从她决意走上这条复仇之路起,每一根神经都时刻紧绷着。她不能放松,也不敢放松,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早已没有退路。

寂静中,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传来陈妈温和的声音:“砚之,晚膳备好了,出来用些吧。”

孟砚之缓缓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沉重的倦意强行压下。她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推开房门。饭厅里灯火温暖,陆商正眉飞色舞地对着妹妹阿离比划着,复述着孤依堂里的精彩一幕。阿离托着腮,听得极为认真,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

看到这一幕,孟砚之紧绷的心弦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慢慢松弛下来。家,终究是能让人暂歇片刻的港湾。

陆商眼尖,看到她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大人,您来了!快坐,就等您了!”他手脚麻利地拉开椅子,待孟砚之安然落座,自己才跟着坐下,目光炯炯,只等他动筷,这顿因他归来而完整的晚饭便可开始了。

夜色中的公主府书房,烛火将昭阳公主的身影拉得修长。泽兰垂手立于案前,将孤依堂今日发生的事,从商户捐资的踊跃,到三位提问者环环相扣的刁难,再到孟砚之如何一一从容化解,原原本本,细致无遗地禀报了上来。

“……那最后一人,以陈年旧案设局,诱大人判断失误,也被大人当场识破,反诘得那人仓惶离去。”泽兰说完,书房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昭阳公主倚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冷峭。“他们若就此罢手,反倒不似他们的作风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然而,在这平静之下,翻涌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复杂心绪。孟砚之今日展现出的,不仅仅是应对刁难的急智,更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学识储备、缜密的推理能力,以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强大定力。这个人的能力,一次又一次地超出了她的预期,甚至……超出了她最初的掌控预估。

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疑虑,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上心头,自己,真的能完全驾驭这样一把锋锐无匹的剑吗?他日,若剑锋转向……

但这缕疑虑仅仅存在了一瞬。昭阳公主微微吸了一口气,眸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亮。她转身,走回案后,指尖拂过光滑的桌面。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至少目前,孟砚之的目标与她的利益高度一致,他是她手中最利的刃,也是她在朝堂破局的关键。此刻,绝非相互猜忌之时。

“殿下,”泽兰的声音带着几分忧惧,打断了她片刻的沉思,“那些人如此咬着不放,长此以往,只怕……孟大人纵是学贯古今,也非全知全能,万一哪日……”

“没有万一。”昭阳公主打断了她,语气斩钉截铁,不知是在说服泽兰,还是在坚定自己,“他们今日为难孟砚之,明日剑锋所指便是本宫。他们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之机,下一步的动作,恐怕不会等太久。”

她沉吟片刻,一连串指令清晰地下达,带着未雨绸缪的冷静:

“泽兰,你亲自去办两件事。”

“将孤依堂自开设以来所有账目、支出明细,重新核对,整理成册,务求清晰无误,随时可备查验。”她深知,对方在学问上占不到便宜,下一步极可能从最敏感的“钱”上做文章。

她抬眼,目光似乎穿透墙壁,看到了那些在寒风中衣衫单薄的孩子,“快入冬了,派人去采买一批厚实的棉衣,尽快送到孤依堂去。要确保每个孩子都能分到,莫要让人在御寒之物上再做了文章。”

“是,奴婢明白。”泽兰躬身领命,心中钦佩公主思虑之周详。她不再多言,悄然退下,即刻去安排这两件紧要之事。

书房内重归寂静,昭阳公主独自立于灯下,身影依旧挺拔,却仿佛承载了更沉的重量。她知道,风雨欲来,而她必须确保,自己和麾下的每一个人,都做好了迎接冲击的准备。

接下来的几日,孤依堂的“提问”环节俨然成了京城一处独特的景致。每日都有不同面孔的人起身发问,问题愈发刁钻古怪,涉猎之广,从《尚书》逸文到边陲地理,从星象推演到漕运旧制,无所不包。他们像是约好了要探一探这汪深潭的底。

然而,孟砚之始终如静立潭心的青石,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无论问题多么生僻,她或引经据典,或剖析义理,总能给出清晰透彻的解答。那清冷的嗓音,条分缕析的逻辑,仿佛没有什么能难得住她。

渐渐地,堂下来听讲的书生模样的人愈发多了。他们中许多人不再执着于抽签提问,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灼灼地听着。他们的心态也悄然变化,从最初看热闹不嫌事大,想见证“状元被问倒”的场面,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好奇与探究。他们并非想看孟砚之出丑,反倒生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想看看这位年轻的孟大人,其学识的边界究竟在何方?是否真的如传说中那般,近乎“无所不能”?

这日,授课与问答方毕,孩子们正准备散去,堂外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只见公主府的几位仆役抬着几个沉甸甸的大箱笼走了进来,领头的管事对着陈先生恭敬一礼,朗声道:“殿下念及天寒,特命我等为堂内众人送上冬衣,以御风寒。”

箱子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厚实柔软的崭新棉衣。孩子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一个个围拢上来,在小吏和嬷嬷的安排下,有序地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他们小心翼翼地摸着光滑的棉布面,感受着内里蓬松温暖的填充,小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开心,如同得了什么稀世珍宝。有些孩子当场就穿上了,臃肿的棉衣裹着瘦小的身子,他们互相看着,咯咯地笑出声来。

不仅是孩子们,那些在堂内帮忙、或是暂时栖身于此的孤苦女子与年迈老人,也每人都分得了一件。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格照进来,落在那一件件簇新的棉衣上,也落在每一张带着感激与暖意的脸上。

陈先生也接到了一件质地尤为厚实的棉衣。她双手接过,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棉絮带来的暖意,这暖意仿佛顺着指尖,一直流进了心里。她望向公主府的方向,眼圈微微发红,深深一福:“民女,叩谢公主殿下恩德。”

她想起自己昔日因女子身份,想以教书为生却处处碰壁,受尽冷眼与质疑。是昭阳公主不拘一格,给了她这方安身立命之所,让她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传授学问。

如今,殿下连这等细微之处都关怀备至……陈先生将棉衣紧紧抱在胸前,心中那份知遇之恩与责任感愈发沉重而坚定。她暗下决心,定要竭尽所能,将堂里这些苦命的孩子教导成才,方能不辜负公主殿下的这份信任与厚望。

堂内一派暖意融融,与窗外渐起的寒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突如其来的赏赐,如同冬日里最和煦的一缕阳光,不仅驱散了身体的寒意,更温暖了每一颗彷徨无依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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