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敏走到他面前,朝他拜了拜,便转身往营地走。
刚走出几步,只觉心脏一阵刺痛,眼眸望向痛处,带血的利剑赫然从身后穿胸而过。鲜血从嘴角溢出,还带着温热——利剑抽出,鲜血喷涌——艰难回转过身,诧异的目光撞上铠甲的寒光,想说些什么,喉咙里一阵翻涌,发不出一丝声音——世界在倾斜,树梢和繁星快速远坠去,冷风从身体穿过,寒意刺骨——脑海里熟悉的容颜慢慢模糊,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遥远——两片雪花从遥远的上空飘下,停在眼前,放大,放大,直到世界被它覆盖,虚无苍白——
紫禁城里,苏墨被一阵刺骨的寒风吹醒,她起身来到半开的小窗前,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她呆望了片刻,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悲伤。
年关将近,苏墨的期盼也越来越浓。
“不知道舒敏是不是变样子了,行军打仗,风餐露宿,他肯定是更瘦了!是不是变得胡子拉碴了?算算日子,也该要到京城了!”苏墨坐在小桌前,手里拿着书,却是半个字都未看进,心里一直想着舒敏。
正殿外,慈宁宫总领太监急急地走来,在苏麻喇姑耳边说着什么,苏麻一脸震惊,询问了几句后,匆忙往寝殿去。
“什么?你说什么?”太皇太后慌地从榻上站起身来,不可置信地盯着苏麻。
“是张世昌亲自带回的消息?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说是染了瘴气,加上之前剑伤未愈,这才……”
“瘴气?怎么会染上瘴气?皇上怎么说?”
“皇上只说‘念其战功,追赠副将衔’后并无多问,而后就只与张将军商议湖南四川的战情。”
“并无多问?”
太皇太后顿感不妙,她眉头紧蹙,只沉思片刻,便懊恼不已,重重地将手中的佛珠拍在了案几上,“糊涂啊!他怎能如此糊涂!”
苏麻喇姑看着太皇太后痛心疾首的模样,心中也猜到了八九分。
“那,苏墨那里……”
“不能让她知道!千万不能让她有所察觉!苏麻,你亲自去,将张世昌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与她就是。告诉宫中所有的奴才,谁敢多言一句,即刻杖毙!”
苏墨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空洞的眼神里毫无生气。今日,她没有哭了,只是心里如巨石般堵得难受。
从苏麻喇姑亲口将舒敏身死的消息告诉她时,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天喊地,只是恍惚得失了魂魄而已。
这几日,她的脸颊总是湿的,却不知道眼泪是怎么流出来的;屋里的烛火总是亮的,却不知道白天黑夜交替了几次。
琉璃红着眼坐在床边,握着苏墨冰凉的手,轻声唤着姑姑,还是得不到任何回应
几声叩门声响起,琉璃将苏墨的手放回被褥里,往外走了去。再进来时,手里多了封信。
“姑姑,阿克敦有信给您。”
苏墨没有回应。
琉璃再也忍不住,她拼命地摇着苏墨。“姑姑,你起来,你不能再这样了,我求你了,起来吃些东西吧,你难道要把自己饿死吗?”
琉璃说着话,眼泪又流了下来,“姑姑,你起来看下,阿克敦的信,你看看好吗?舒敏,你看看舒敏!”她在床里边不停地翻着,翻出被褥下那副舒敏的画像。
“你看看舒敏,你问他,他想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吗?”琉璃将画像抵在苏墨眼前,看到那个熟悉的面孔,苏墨慢慢抬起手,还未触摸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琉璃来不及来擦苏墨身上的血,只慌乱地赶忙将画像往外拿开,因为她知道,这幅画,以后就是苏墨续命的药,不能有半分闪失。
“画,画!”苏墨挣扎着坐了起来。
“画像好着呢,好着呢!”琉璃又将画拿给苏墨看了眼后小心地卷了起来。
“姑姑,你坐一会儿,我去打些热水来给你洗洗,你千万别乱动。”看到苏墨终于开口说话,琉璃有些欣喜。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苏墨扶起,给她背后塞上厚厚的被褥靠着。她将苏墨身上的血渍用手帕擦了擦后便起身往炉子边去。
苏墨无力地半坐在床上,她低头看了看床上阿克敦的信,费力地拿起拆开来。
舒敏已厚葬于广州灵位入广州昭忠祠姑姑若欲遣人祭拜吾万死不辞
苏墨将信覆上,心中又是隐隐作痛。既入了昭忠祠,也不枉他此一生!阿克敦言外之意,她也明了,只是,舒敏已经去了,她又何必再牵连这世间唯一与他赤诚相待的兄弟呢!
她撑起虚弱的身体,踉踉跄跄地走下床去给阿克敦回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