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膝盖,把那只系着手绳的手腕贴在胸口,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要活着,要报仇,要拿回属于爹娘的东西。
他还记得娘亲贴身婢女说过的话。
那年他还尚在襁褓,爹娘是朝廷官员,因被奸人诬陷,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娘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塞进婢女的怀中,用气音说了句“带他走”,便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婢女抱着他趁乱逃出了京城,寻了一处偏远的村落,隐姓埋名将他养到三岁。
三岁那年,婢女跪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将他爹娘的冤屈讲给他听。那时他还不太懂什么叫“满门抄斩”,什么叫“奸人所害”,但他记得婢女哭了很久,眼泪滴落在他手背。
可老天终究没有放过他们。同年秋天,一伙土匪闯入村落,烧杀抢掠,婢女将他藏在地窖里,用身体堵住了窖口。
他听见外面的惨叫声、刀砍进血肉的声音,还有婢女最后喊的那句“小少爷,别出声,活下去。”
土匪走了以后,他从地窖里爬出来,婢女倒在血泊中,已经没了气息。
娘亲留下的遗物也被土匪搜刮殆尽,而他被土匪发现了,转手卖给了路过的戏班子。
戏班子的日子不好过,班主让他去斗兽场,从小面对凶恶的猛兽。他咬着牙撑了好几年,后来有一个大小姐护在身前“我要买他!”
沈府的日子比戏班子好太多。有饭吃,有衣穿,还有一个大小姐动不动就往他怀里塞糕点,笑眯眯地喊他“阿晦阿晦”。他在沈府待了许久。
直到那天夜里,他梦见了婢女浑身是血的模样,他不能再等了。
从沈府逃出来的那一夜,他走得干干净净,只带走了手腕上那根祈福手绳。
此后几年,他什么活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
最难的时候,他在寒冬腊月里翻过富贵人家的墙头,偷过半块馒头,被人追着打了好几条街。后来他摸到了门路,开始做杀手。
接任务,杀人。一个人头二十两银子。
他不挑任务,只要给钱,他都接。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两年多,他身上的伤疤比过去的年月还多,但银子也慢慢地攒了起来。
有一次出任务途中,他路过一个旧货摊子。摊上摆着零零碎碎的杂物,他本没有在意,抬脚要走,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一角。
那是梨花玉簪。当年沈梨亲手从发间取下这簪子,拿去当铺抵押,只为给他买一条祈福手绳。
他记得她说的话:“这是本小姐送你的,不许摘掉。”
他问摊主:“多少钱?”
摊主抬眼打量他,笑眯眯地伸出食指:“公子好眼力啊,梨花玉簪,一千两银子。”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还价,转身离开。
那一千两,是他后来接了无数个更危险的任务,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他杀过江湖上的亡命徒,也杀过官场里的暗桩,有好几次差点把命搭进去,最后都咬着牙挺了过来。
最后他成为了人们口中十恶不赦的江湖第一杀手。
攒够银子的那天,他去了那个旧货摊子,将那支梨花玉簪赎了回来。
玉簪躺在掌心里,温温凉凉的,像极了很多年前,沈梨笑嘻嘻地把糕点塞进他怀里的那个午后。他把簪子贴身收好,系紧手腕上的红绳,又握紧了腰间的剑。
“阿晦?想什么呢?到家了。”沈梨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