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阮连昊的车开远了,苏瑞祥转过身走进屋,见到苏锦玉也整装待发,问道:“小玉,你也出门?”
苏瑞祥最近对这两姐妹的好感发生了变化,如今看着这个骄横的小女儿也不怎么顺眼了,拉下脸来说:“别光顾着玩了,这几天可能要出事,你老实在家待着。”
苏锦玉尖着嗓子说:“出什么事啊?姐姐都出去玩了。”
“她去的是长沙,那大城市安全。”苏瑞祥一边上楼一边说,“恐怕工人要闹事,军队可能会有行动,你千万别乱跑。”
苏锦玉撇了一下嘴,一掌拍在沙发上,“扫兴!”
阮连昊带着苏钦玉逃难似的离开了安源,只是这份心情她并不知道。直到抵达长沙,阮连昊才觉得远离了危险,戒备的状态瞬间松散下来。在城区里待着会觉得夏日的余温还残留着,只有出了城,抵达黄绿相间树林成片的郊外才察觉到了秋意。岳麓山上更加凉一些,露水和着清风已经令人耐不住要穿起呢子外套了。
走了许久,苏钦玉有些气喘,坐在一块石头上歇息,方才还冰冷的手此时也发热出汗。她两手来回搓着,又捂着被风吹得发干的脸,脸上立马浮着两团红晕。阮连昊递给她一壶水,张望远方说:“雾终于散了些,能看见那边的枫树林了。”
仰头看着密密麻麻遮了石头小路的枝叶,苏钦玉拂了一下刘海儿,神情惬意,“我们再走一段,等到了蔡锷将军墓再休息。”
阮连昊站在一旁斜睨着她,“还走得动吗?我背你吧?”
苏钦玉没有拒绝,只是笑:“我又不是娇小姐。”
阮连昊二话不说背过身在她面前屈膝蹲下,“上来。”
这时候人烟稀少,苏钦玉虽然心有怯意,但放开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整个身子顺势压在了他后背上,浸在一股年轻男子身上散发出来的独特的味道里。
他们昨日到的长沙,苏钦玉帮他安排暂时借住在学校隔壁的校工宿舍里,有女学生看见了他们出入,一传十、十传百,纷纷议论起来。杨久瑜知道后便向苏钦玉兴师问罪,好似她藏了什么秘密对不起自己一样,还嚷嚷着要跟他们一起去岳麓山玩。
此时苏钦玉眼帘半垂着,暗暗庆幸杨久瑜没跟来。
每上一级台阶,他们的躯体轻轻震动一下,她就能感受到他的热量从体内爆发似的烘出来。她离他很近很近,看得清楚汗从额头滑到眼角,忍不住掏出手绢来替他擦拭。然后瞥见他唇角泛起的笑意,又羞怯地收回手去。
一座高耸的墓碑与两株微红的枫树共同矗立在苍郁的林子中。再走近些,便能看见规整的青石护栏。这时候太阳已经攀上树梢,透过层层的树枝将墓碑印成了斑驳色。
“你这是第一回来拜蔡锷将军吧?”苏钦玉一面说着一面把刚才从寺庙里拿的一把香递给阮连昊。
苏钦玉仰望墓碑上被风雨侵蚀的字迹,感慨念道:“万里南天鹏翼,直上扶摇,那堪忧患余生,萍水姻缘成一梦;几年北地胭脂,自悲沦落,赢得美人知己,桃花颜色亦千秋。”这是小凤仙给蔡锷写的挽联,阮连昊听了不禁笑起来,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一下,“女人哪,只喜欢小情小爱。”
苏钦玉不服气,反问:“那你说说什么是大爱?”
阮连昊摇头浅笑:“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难道你不觉得蔡锷将军是个大英雄?”苏钦玉歪着头反问,像千万女学生一样对蔡锷满怀仰慕。
“他当然是。可人已经不在了,就算是盖世英雄又如何?”阮连昊总是要退一步,从民族主义退还到人道主义,“人总要活着才能感受到快乐或者痛苦。”
“真自私。”苏钦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又想起那封来自日本军官的密信。她无法打消疑虑又无法完全信任他,于是常常像钟摆一样偏来偏去。此时她忍不住开口低喃了句:“我弄不清楚你究竟是怎样的立场。”
“我没有政治立场,我是个医生。”阮连昊说着,用双手将她的眼睛蒙了起来,“假如你觉得视线模糊看不清,干脆闭上眼睛用心去看。”
苏钦玉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中,反问:“倘若心也被情感蒙蔽了,不是更糟?”
“情感不是世上最真挚的东西吗?”
“也是最蛊惑人的东西。”
阮连昊松开手,托着她的下巴说:“有的人一辈子都遇不见自己的爱情,而我们相遇的概率是多少呢?在火车站数以千计的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是什么把你送到我面前来?你可曾想过?”
苏钦玉当然想过,她知道这便是人们所说的缘。可还有许许多多的缘都散在一念之差,比如她不能放弃自己的信仰,而他却不能摆明他的立场。
一片开始泛红的枫叶飘落在她脚边,那些红斑好像喷洒的血迹。她幻想着把这些血迹用墨笔连起来,画成一株桃花。她因此又想到《桃花扇》里用情极深的李香君,原来自己连一个秦淮歌伎也比不上。
阮连昊已经放弃了方才的话题,拉起她的手转身朝石阶那边走,兴致盎然道:“我们去寺里吃斋菜,听说味道鲜美极了。”
苏钦玉也只好若无其事,提起游玩的兴头来:“都是山里的野菜,当然好。豆腐也是刚磨出来的,在这里都能闻见豆子味。”
阮连昊走在她前面忽然回头笑了笑,像在提醒她什么似的说了一声:“这样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