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思琪告白之后的那几天,米多表面上一切正常。该上课上课,该打球打球,该在课间去八班门口站着还是去八班门口站着。夏浩然观察了他两天,跟林枫说“我觉得米多不太对劲”,林枫翻了一页杂志说“你才发现”,夏浩然说“不是——他以前去八班门口是靠在门框上,现在是站在门框外面,不靠了。重心不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吗”,林枫把杂志合上,看了夏浩然一眼,说“你的观察能力进步了”,然后继续翻杂志,没有解释那句话到底是夸奖还是敷衍。
白畅也注意到了。米多来八班门口的时候还是会跟他说话——问他中午吃什么,历史笔记借我看一下,今天广播站有没有排节目。但他说完话之后不会像以前那样靠在门框上多待一会儿,而是把话说完就走,步子不快,但也不再回头多看一眼。白畅坐在靠窗第二排,每次米多转身之后他都会往门口多看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写笔记,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两下。苏念念从旁边递过来一盒豆浆,说“你们两个是不是吵架了”,白畅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说“没有”。苏念念说“那你为什么不问他怎么了”,白畅把豆浆放在桌角,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说“我在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苏念念没有再问。她知道白畅这个人从来不逼别人开口——他只会安静地等,等到对方准备好为止。从高一到现在,他等了快一年半。
期末考试前一天是周三。上午考完英语,下午没安排考试,学校放半天假让学生自习复习。教学楼里弥漫着一种考前的松弛感——已经考完的科目不用再管,明天要考的数学和文综才是重点。夏浩然拽着林枫去食堂占座复习,林枫临走前问米多去不去,米多说“我再做几道题”,林枫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宿舍里只有白畅,他下午在宿舍复习”,然后走了。米多没有回答。他把物理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发现中间有一道受力分析题他做了三遍还没做完。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门虚掩着。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线。白畅坐在他的床铺上——不是上铺,是下铺,米多的床。他靠着床头,膝盖上摊着数学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红笔,正在看一道函数题。他穿着那件白色长袖睡衣,领口有点大,锁骨上的银色项链在阳光下轻轻晃着。床单被他的体重压出几道浅浅的褶皱,枕头上还留着米多今天早上起来时拍了两下没拍平的凹痕。他看到米多进来,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他。从高一下学期住进这间宿舍开始,白畅很少坐在他的床上——他有自己的上铺,每次要找米多都是站在床边或者敲床板。他坐在米多床上的次数,米多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你这几天不高兴。”白畅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和他在广播站念新闻稿时一模一样——平稳,清晰,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米多站在门口,把书包放在桌上。“没有不高兴。”
“别装。”白畅看着他,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半步。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枫的书摊在靠窗那张床上,夏浩然的薯片袋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窗外香樟树的枝叶在午后阳光下沙沙响。白畅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目光。
“你每次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会去打球,打到膝盖旧伤快犯了才停。昨天下午你跟高三那边打了三场,夏浩然都撑不住先走了,林枫去找你的时候你还在投篮。你没有不高兴——你是心里有事。什么事。”
米多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白畅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没有试探,没有逼问,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等待。好像不管他沉默多久,白畅都会站在这里等他把话说完。他想起刘思琪告白那天,白畅拒绝的时候无意识地摸了摸那条项链。他想起林枫在天台上说“他在等你追上去”。他想起白畅在楼道里写的纸条——“你不需要找理由。我也不需要你是我哥哥。”他想起自己站在天台栏杆旁边,对着江面说出那三个字——“不开心。”他在别人面前都说了,唯独在白畅面前,他还在藏。
“我不想别人追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这些话拆散了就再也拼不回去,“刘思琪跟你表白那天,我在篮球场上打了一下午球。夏浩然问我是不是吃火药了,我说没吃。其实是吃了。我不想别人给你递情书,不想别人站在你面前说‘我喜欢你’,不想别人看到你摸项链的时候在想你在想谁——因为我知道你在想谁。”
白畅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米多把每一个字都吐出来。米多抬起头,发现白畅的眼眶有点红——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对方说出来之后,从心里漫上来的潮气。那层雾气很淡,淡到如果不是米多站得这么近、看了这么久,根本不会发现。
“我也知道你喜欢谁。”米多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喜欢的那个人每天早上帮你打热水,帮你冲豆浆,课间去八班门口看你。你说‘顺手’的时候他也在学你说‘顺手’。你喜欢的那个人——是我。”
白畅没有否认。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手指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后退,是让自己站稳。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平稳,但在“弟弟”两个字上抖了一下。
“那你也不能一直把我当弟弟。”他说。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虚掩着,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宿舍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窗外香樟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哨声。
米多站在床边,看着虚掩的门,看着白畅刚才坐过的床铺——床单上的褶皱还没恢复,枕头边放着他的数学笔记本,红笔夹在翻到的那一页,那道函数题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分岔路口,三条分支分别标了三种情况,每条分支的终点都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字:你。三种情况,三个“你”。他想起白畅刚才说“你也不能一直把我当弟弟”时,嘴唇在“弟弟”那两个字上抖了一下。白畅什么情况下会抖——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他在乎到极点的时候,那种在乎从声音里漏出来了。就像上次在楼道里,他说“我在乎的东西太多了”。他叫自己“弟弟”叫了一年半,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个词。但刚才,白畅说“弟弟”的时候,那两个字像烫到了他的舌尖。
他就这样呆呆地坐在白畅刚才坐过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白畅留下的那几道浅浅的褶皱,从下午一直坐到了天黑。林枫和夏浩然回来的时候,看到米多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握着白畅的数学笔记本,宿舍没有开灯。夏浩然刚要开口问“怎么了”,林枫伸手拦住了他,把他拉出了宿舍。门被轻轻带上。
晚上十点,白畅推门回来。他已经换上了睡衣,头发是湿的,大概刚洗过澡。他走到米多床前,低头看着他——米多还坐在床边,手里那个笔记本已经被他的手指摩挲得封皮微微发烫。白畅把他手里的笔记本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在床沿上坐下来,和他并肩坐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白畅把手放在床沿上,手指离米多的手很近。他没有开口问米多想了什么,也没有催他给一个答案。
“我下午把笔记本落在你床上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刚才那段对话毫无关系的事,“那道函数题你看了没有。三种情况,三个你——是你自己。你在岔路口站了这么久,站了快两年。我一直等你选一条路。”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米多手边,“你选好了吗。”
米多看着他摊开的手掌。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十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握紧。“选好了。”他说,“我选你。”
白畅低头看着交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在米多指背上轻轻压出一道浅白的痕迹。“你知道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他说,“我以为你会追出来。你追出来我就告诉你——我说那句话不是拒绝。是邀请。”
“现在也来得及。”
“我知道。”白畅把两个人交握的手往上提了一点,低头在米多的指关节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亲吻,是某种比亲吻更克制的触碰,嘴唇在他突出的骨节上贴了一瞬然后移开。“所以刚才我没有走远。等你喊我的名字,我就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