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东西!”英伦绅士激烈的辩驳脱口而出,像是被踩到了痛脚,“是原初爆炸的时候,这个世界强行吸纳过来的!本来就是外面那些神明的非凡力量!物归原主怎么了?!留下才是强盗逻辑!”
那个声音平静而残忍地反问道:“你将它定义为物归原主,是吗?你说这句话要负责哦。”
——任何网络小说的设定里,心魔都是“禁反言”的,魔道巨擘也好,正道魁首也好,选择哪条路就是哪条路,是好是坏都要坦坦荡荡,无愧于心、逻辑自洽是最基本的要求,否则必会反噬。
“那怎么了!”英伦绅士显然明白设定,声音也陡然拔高,仿佛想用音量压下自己的不安。
“那我问你。”那个声音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你的非凡力量,你的厄难神格,追根溯源,难道不也是前代厄难之主的?是祂陨落后析出的特性?按照你物归原主的逻辑,你怎么不把这份力量、这个神位还给祂呢?你们争夺身体那么多年,争夺个什么劲呢?”
英伦绅士猛地噎住:“……”
但祂觉得祂可以解释:“前代厄难之主疯狂暴戾,神位交到祂的手上,天下苍生岂有活路!”
我是为了天下苍生!
“是吗?”那个声音寸步不让,“可是前代厄难之主至少保证了领土完整,至少保证了外神半步不得入,你呢?你保证了什么?你做到了什么?你的为苍生,苍生同意了吗?感受到好处了吗?”
英伦绅士脸上的蠕虫疯狂窜动,一时竟答不出话来。
“还有,你说物归原主。”那个声音并未停下,又抛出第二个问题,“我再问你。炎黄二帝当年掌控的不过是黄河流域一隅,征服了九黎之后,按照你的逻辑,他们是不是该把打下来的土地还回去?如果不还,是不是说明炎黄二帝的道德水准,尚不如你这位厄难之主?”
英伦绅士也答不出话来,蠕虫和触手愈加疯狂。
征服与占有,本就是文明演进、力量博弈中最现实的一面,对领袖而言,本就是慈不掌兵义不掌财,物归原主?笑死,在文明的存续面前,谁和你谈物归原主!谁和你谈道德底线!
小市民心态就不配做领袖!
“我又问你。”那个声音继续,“东大陆的先民为了掌控那些强大的神器,一代又一代的人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强行越级容纳。死了多少人?堆砌了多少血肉与灵魂,才勉强能使用那些神器,才能让那些神器守卫文明,就算你不参与战斗,不参与牺牲,你为什么要剥夺别人牺牲的成果,轻飘飘把它们地让给外神?东大陆牺牲的先民同意吗?东大陆的百姓同意吗?”
“那……打不过!打不过怎么办!”英伦绅士被逼到了绝境,几乎是用尽力气嘶吼出来,身上的触手狂乱舞动,“四五个外神在外面虎视眈眈!里面……里面伊莱亚斯死了!对!伊莱亚斯死了!!!就剩我一个!死亡和痛苦各算半个,你让我怎么办?!硬扛到底,然后大家一起玩完吗?!”
“是啊。”那个声音的质问是,“所以,伊莱亚斯为什么会死呢,不就是因为在祂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没有帮祂吗?”
“我那个时候在沉睡!我自顾不暇!”英伦绅士像是被烫到一样剧烈反驳,“你是心魔!我的状态你应该知道……”
那个声音似乎想说什么,但另一个声音也响在了英伦绅士脑海里:“是啊。所以,你的状态但凡有一点不对,就要立刻沉睡,立刻自保,总之不能有任何亏损。而伊莱亚斯阁下的精神状态就无所谓了,反正祂天天念叨着那是必要的牺牲,那祂牺牲一下怎么了?是吗?”
神国一片死寂。
英伦绅士的心顿时沉入了冰点——该死,不会突然爆发两场心魔劫吧。
我是犯了天条吗!!!
第359章人人平等
英伦绅士的意识已彻底被内外交攻的诘问淹没,祂的精神世界天翻地覆,再也无暇顾及外界,因此,祂没有看见,石台上,那个本该昏迷不醒的少女,早就睁开了眼睛,恢复了本来面目,就静静地看着祂。
等着祂自己炸开。
是的,哪有什么心魔劫,一直在问英伦绅士的是叶韶,要的就是在祂在最关键的时候道心破碎,直接失控。
但叶韶没有想过赫尔曼会加入——刚才的那个声音是赫尔曼问的,说话的同时,赫尔曼也从灰白雾气里走了出来。
叶韶有些诧异地看着赫尔曼的灵体——老师,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呀。
赫尔曼伸出食指,停在唇边,一个让叶韶噤声的手势,同时,有传音响在叶韶耳边——赫尔曼显然也无师自通了很多小法术:“历史你没有我懂,我来问。”
叶韶从善如流,乐得清闲,就单手支着下巴,准备看戏。
而英伦绅士则在他们师徒沟通的时候,发出困兽般的嘶吼:“你根本不知道当年的情况!我当时的状态很糟糕!不沉眠我会很快迷失自我的!”
“真的吗?”赫尔曼那个刻意伪造过后的声音响在了英伦绅士的识海,到底是修炼天才,伪装的气势和叶韶先前模仿出来的心魔几乎没有差别。
英伦绅士被这反问噎住,正想说点什么,一向内敛沉稳的赫尔曼却仿佛被触及了某种底线,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愤懑倾泻而出——
“就只有你的状态是状态?!伊莱亚斯当年在你刚刚成神只能沉睡的时间里独立支撑,还为你的苏醒提供了帮助,在你明明没什么事却又要沉睡的时候被迫一次又一次过度使用自己的力量最终陨落,祂的状态难道就不是状态?!”
“那位将这颗星球视为最珍贵蓝宝石的亚伯拉罕前辈!常年被放逐在世界之外,独自承受着最诡异莫测的污染,为了不将污染带进来,不得不亲手了结自己所有最有天赋的后代,连自己谋划万年的成神仪式都拿去成全了伊洛!祂的状态,难道就不是状态?”
“那些明知不敌,慷慨赴死的天空与海洋之神,生命与繁衍之神,光明与正义之神……祂们哪一个不是带着疯狂和绝望参加的战斗,毅然走向终结?祂们的状态,难道就不是状态?!”
“所以,就只有你配活着,你配自保,其他人都不配,是吗?!每个人都可以牺牲,但不能被牺牲——说的真好听啊,所以只要你自己认定你是被牺牲的那一个,那么任何困境,任何道德两难,你都不参与了,因为你不能被牺牲啊?然后你就可以沉眠了,可以装睡了,等你醒过来,你仍然是那个迫于无奈、守序善良的完人,是那个看似做出了痛苦抉择的好人,是吗?!厄难之主阁下?!”
实在是……只有你的教皇了解你,他列举的每一个名字,每一段牺牲,都是厄难之主漫长神生中不愿意去对比,不愿意去细想的事情。
英伦绅士神魂都要崩裂了,勉强维持的人形摇摇欲坠,却真的一个字也无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