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荻看着他的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眼镜还是那副眼镜,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眉毛不再是永远平平地展开,眉心会偶尔动一下,像是有什么念头在里面翻了个身。他的嘴角不再只是一个固定的弧度,会微微上扬,会轻轻下撇,会在一句话说完之后慢慢收回来。
“那你现在不端了?”严荻问。
“端。少端一点。”他说,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
严荻低下头,用筷子拨碗里的米饭。她想起严玟。严玟也在端着,端得比左青禾更久,端得更用力。她端着自己,像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器,不肯让人碰,也不肯放下来。
“左青禾。”
“嗯。”
“他说你可以做任何出格的事。那你做了吗。”
左青禾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想。“做了。中午不吃西红柿是一种。上课看课外书是一种。跟别人说我不想考大学也是一种。”
严荻抬起头。“你不想考大学?”
“不是不想。是没那么想。”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的事情。“所有人都在考,我就得考吗。”
“那你打算干嘛。”
“不知道。先活着。活着不用先想好所有事。”他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最后一块炒蛋夹起来,送进嘴里。
严荻没有继续问。她端起碗,把剩下的饭一粒一粒吃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严荻写完作业,还剩二十分钟。她把笔放下,转过身,把胳膊搭在左青禾的桌沿上。
“左青禾。”
“嗯。”他在看一本课外书,没有抬头。
“如果一个人端着太久了,不知道怎么放下来,怎么办。”
左青禾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他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从说真话开始。不用说什么大事。就说你今天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说出来的那一刻,就放下了一点。”
“如果说不出来呢。”
“那就写。”左青禾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推到她面前。“写一句你想说又不敢说的话。不用给任何人看。写完就撕掉。”
严荻看着那张白纸,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拿起笔,写了一个字。写完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
左青禾没有看她写的是什么。他已经重新翻开那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
下课铃响了。严荻跟左青禾道别过,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正在被拉开的弓。
走下楼梯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白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个字:姐。
她把纸重新折好,没有撕掉,放回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