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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第2页)

满凤默默地瞅着男人,这老实又可怜的男人,说:“你回去吧,我明儿就嫁过去。”

男人不信,只低着头哭,泪水从沾满煤灰的指缝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满凤又说:“回去吧,我明儿去。”说完,竟快步走出去了。

男人还是不信。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光登记就花这么大的价,那结婚肯定还是要花钱的,他已经花不起了……可他一直坐到傍晚,见满凤还没回来,只好走了。

第二天,偏晌午的时候,满凤挎着小包袱来到了城东十里铺的婆家。她还是穿着家常衣眼,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她一进门,全家都愣住了。满凤却一点也不羞怯,先喊爹,后喊娘,然后款款地看了男人一眼,说:“爹,娘,让恁受苦了。听说家里欠债不少,这钱是为俺塌的,由俺两口子还。兄弟们往下也有办事的时候,俺也不能坑家里。这喜事就免了吧。”说着,她大大方方地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俺也知道不能叫村里人笑话,等晚上弄上几桌酒菜,让亲戚们热闹热闹,其它就省了吧。俺不嫌,恁也别嫌。”说得婆家人一怔一怔的。

一个月之后,婆家人不得不对满凤刮目相看了。进门的第二天,她就下地干活了,而且是泼了命地干。她的精明、干练及持家的能力很快就显了出来。从早到晚,她的手从没闲过。做饭、喂鸡、喂猪、喂兔,走到哪里,哪里就会起一阵溜溜的风。凡是能挣钱的营生她都干,凡是能省钱的去处她都省。家里细粮差不多都卖了,剩下的大多是粗粮。她每顿都吃粗的,把细面做给公公、婆婆吃。夜里十二点以前她没睡过觉,给公公补衣,给婆婆做鞋,还给小姑子、小叔子准备四时的衣裳……男人拿回来的钱她一分不少地交给公公,让他拿去还账。女人身上所有的潜力、耐力她都发挥出来了。那精明的算计,那治家的狠劲,让人看了发怵!极快,她就接管了全家人的收入支配权,里里外外的一切都由她来办。包括对她有敌意的小姑、小叔也都服服帖帖地听她吩咐。家里人很快就意识到,这个花大价钱娶来的媳妇,值!

干什么都是有极限的,可在满凤身上却没有极限。她在十里铺刮起了一阵女人的旋风。她喂的老母猪一年下两窝猪娃;她喂的长毛兔比谁家剪的毛都多。夏天在地里割麦,她赛倒了十里铺所有能干的女人。她一个人割,小叔小姑两个人捆都跟不上她。她就那么蹲在地里弯着腰割,能割一天都不抬头!到晚上还能挺挺地走回去。这女人的腰是弹簧做的么?弹簧也有拉弯的时候,可她从没说过一句软话。一年之后,全村人都惊异地看着这个从大李庄走来的媳妇,她的漂亮,她的泼辣能干,她治家的狠劲得到了全村的公认。

她自打来到十里铺就再也没回过一趟家。没见过她笑过,也没见她哭过,只见她终日像磨一样地转……

三年中,她说到做到,和男人一起还清了所有的债务。还替这家生了个白胖小子!她已坚坚实实地在婆家奠定了她的地位,即使她不再干活,也没人敢说闲话了。可就在这时候,她做了一件叫人永远不能理解的事情。

开始的时候,她也仅是隔三差五地到矿上去看男人,后来就去得勤了。衣服也换勤了。儿子由奶奶带着,她常常一去两三天不回来。家里以为她想男人,也就由她去。渐渐,她时常添些新衣服,甚至还有人见她穿着连衣裙在县城里逛街!她打扮得叫人不敢认。这一切都变得太突然了,叫人连怀疑都来不及。再说,也没人敢怀疑她。她的名声太好了。如果不是出了那件事情,这将是永远不为人知的秘密……

终于有一天,县公安局来人把她叫走了。那是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上午,一辆警车驶进了十里铺。当时,满凤正在逗孩子玩,一个民警走进院来,看了她一眼,说:“你就是李满凤?”满凤站起身来,把孩子递给了婆婆,说:“我是。”那人冷冷地说:“我是县局的,你跟我走一趟吧。”满凤说:“你稍等等。”说着,就进屋去了,她进屋略略地收拾了一下,就跟人走了,什么也没有说……一直到了这时候,人们才知道,她没有去看男人,说看男人仅仅是个幌子。她在县城里有个“相好”,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看“相好”去了。那人在县里承包了一个公司,那公司不知为什么破产了。那人也因为经济问题被抓起来了。公安局来找她是查钱的,看她是不是放了那人的钱……

李满凤被叫去审查了三天,审查结果证明,她没花那人的钱,一分都没花过。这就更使人不可理解,不为钱,那又为着什么呢?向婆家要钱的时候,她曾是那样狠。现在,她竟然一分不要就和那人“相好”了。图什么呢?一个女人死干活干挣下的好名声,就这么轻易地丢掉了……为此,聪明的十里铺人整整议论了三天。

满凤被放回来的那天,整个十里铺都轰动了。小孩子一群一群地跟在她的屁股后看稀奇;大人们都躲在墙后指指点点……这到底是个啥样的女人呢?!

婆家觉得实在丢不起这份人,赶忙把她男人从矿上叫回来,逼他跟满凤离婚。男人一下子傻了。男人在屋子里坐着,久久不说一句话。她也在屋里坐着,也是一句话也不说。婆婆哭着说:“真丢人哪!真是丢人哪!”

男人的两只眼睛气得冒火:

“你说,你改不改?”

“不改。”

“你到底改不改?!”

“不改。”

院子里有人偷看呢,只听村人们大声地吆喝:“打她!你都不会打她?!”

男人忽地站了起来,闯到她跟前,气得手直哆嗦:“你、你、改不改?!”

“不改。”

男人的大巴掌扬了起来,直直地看着她,忽然猛地跺了一下脚,蹲在地上呜呜哭了。男人老实,男人不愿离婚,男人说,只要你改了……

夜里,一家人都没睡。满凤说:丑事是我做的,我一个人担。爹娘都是实在人,我不能再给家里抹黑了。我还是走吧。

没人吭声。

满凤走回里间,把柜子里放的家私全拿了出来,一一交待,说这是为小姑子预备的;那是为小叔子预备的……

走的时候,满凤说:“我走了。我也不欠家里什么了。孩子是你的,别亏了孩子。”

男人只是呜呜地哭。

满凤又挎着小包袱走了。她没有回家。听人说,她在县城东关的劳改厂对门开了个小饭铺。每个星期,她都准时地在接见犯人的时间去看那“相好”。“相好”判了七年,她得等他七年。七年之后,她才能再跟“相好”结婚。她就这么一直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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