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吴小如起身道:“我也该回去了,家里那两个不知道怎么样了。不知道起床没有。”
白若曼送她出门,见她走远了,转身关了大门,一面捻起灯,笑道:“坐了一天了,别人家里就那么好坐。”
何在有笑她:“你不是顶乐意和她聊天?”
白若曼冷笑道:“你没看见她那个样子!你朋友半上午的时候送东西过来,也没多带个伙计,只他一个人。我只好帮他搬东西下车。那矮冬瓜比他早来,只顾着看。我不叫她,她也通当不知道,一声不响的。后边只得叫了隔壁王婆的儿子过来帮忙。人家不曾上过咱们家的门的了,一听要帮忙,二话不说地就过来了。末了我留他喝茶,他茶也没喝就走了。那桌凳一摆好,矮冬瓜先摸个没完没了的。你当心,小心摸着她碰过的地方。”一面说,一面去拧了条帕子过来擦拭。
擦完了,何在有笑道:“早和你说过,少和她来往。这邻里邻居哪个不是眼睛明亮亮的?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今儿你和她来往最多,早把你算作和她是同一路的人了。”
半晌,白若曼道:“希敏是明天过来?你去接她的时候顺路多买些菜,要好好招待人家的。”
何在有笑道:“她要吃什么菜?到我们家也要吃山珍海味吗?我们平常怎么吃,她明天就怎么吃。我兜里可没有供着她嘴的闲钱。”
白若曼便笑骂道:“你就是个空锣鼓——不敲不响!拐着弯和老娘哭穷!”顿了顿,又问道:“一点钱也没有了?”
何在有摊手道:“委实地的说,还有一点。给她买了菜,可真是一分不剩了。”
白若曼骂道:“什么出息!”一面回房里拿了点积蓄给他。
何在有笑嘻嘻地道:“多谢妈。赶明儿她进门了,让她孝敬您。”
白若曼也笑起来。她现在最大的指望就是何在有娶一个大小姐回来,就是倒插门,叫何在有当赵家的上门女婿,也算不得什么丢脸、愧对祖宗的。但她对她的儿子有一种自信,他相貌好,处世好,不怕赵家的小姐对他死心塌地。死人尽是死了,这活着的总要有点指望——指着那点名声可以当饭吃?。哪一天真有个有钱的儿媳,她尽可以搬进城里去住。这边的邻里邻居说些什么,她那时就是想听也听不见。她的一个女儿有出息,嫁到大户人家里去了,可是不孝敬她,连过年都通没个消息——这是没指望的了。再有钱又怎么样?一分都没到她的面前的。因此她连对着小女儿也失了期望。小女儿注定是个更没出息的,性格不讨好,手段又差。在她身上多花费一点钱,那都不上算。
母子两开始泡茶,一面说明天该预备的东西。
到傍晚了,天色毫无变化,只是阴沉沉的。太阳该是落到了西山上,可这会儿不管看向哪里,都只是灰白的天。雨渐渐地小了,似乎要停下来。
白若曼去开何在真的房门,没拧动,只得敲了敲门,叫道:“还不起床?都傍晚了。”
何在真一下午没睡,昏沉沉地躺着。听见门外两人的声音,迷迷糊糊地以为是房间的角落处发出来的,呢喃的鬼语。房间的窗帘没拉上,透出灰白的光,尽是死气。
何在真起床,到厨房烧水煮饭。
白若曼跟进去,一面择菜,一面问道:“在房间里做什么?一下午也不出来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昏在里面了。”
何在真不好说自己躺着,只得道:“在房间里面看书。”
白若曼哼道:“点着灯?”
何在真回道:“嗳。就看了一会儿。”
“你还是学生?这会子在家里看什么书?不过看那些闲书罢!有什么用?你这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有什么用!”白若曼停了手,点着何在真骂道,又说:“我也趁早和你说明白了,你现在是在家里头,我不管你在你姐姐那被惯成什么样子,家里可没有闲钱给你买书!”
她一面说,一面低头盯着何在真的肚子。那里平坦得很,并不像怀孕似的鼓起来。
何在真猛地看懂了她的眼神,只道:“没有买新的,是从前买的。”半晌,又问道:“我抽屉里的钱呢?”
白若曼顿了顿,冷笑道:“你在家里吃喝不要钱?白天里又点灯,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都不要钱?家里紧着你哥哥的事,哪里有那么许多钱。你身上有钱,先拿出来添上也是一样的。”
何在真便不言语了。她很知道她母亲以为她在寿春园里尽享福了,只要一想到自己享了她都没享到的福,她心里便不舒坦。再者,她总疑心何在真被哪位少爷玩弄了。不是担心,而是揪住了何在真的把柄似的窃喜。一旦她抓牢了,她的女儿便一辈子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
何在真也担心,见白若曼出去了,只低头盯着自己的肚子。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有变化,应该没事的。何在真安慰自己道。刚从寿春园回来的一两个月里,她总是做梦,做噩梦。梦见肚子里怀了孩子,是公冶则阳的,可是他不要。她没有经验,只好生下来。十月怀胎,有人破开她的肚子,一床血淋淋的,一双手抱出一个孩尸。不幸中的万幸,她没有怀上谁的孩子。
晚上吃饭洗漱之后,在真躺在床上。
她忍不住地想:都和人睡了,却连一次恋爱都没谈过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有些难堪,打定主意以后谁都不许告诉,觉得丢人。
她又想着外面两人说的话,明天赵希敏要来,看起来她哥哥何在有是好事将近了。那她自己呢?她该往哪儿去?——她没有那么傻,以为何在有之后会帮扶她。——没卖了她就不错了,还想沾他的光?外面的雨大了些,落在瓦檐上,落在房屋四周的小水沟里。寂寞的天气,雨声潺潺,各人都在屋子里——那么多的人,却没有可以和她一道走的,好似她所在的地方被雨水打得坍塌了,成了一块独立的小岛,在雨中不断地漂出去,真到了一个无人的所在。这房屋如此坚固,雨水滴滴答答地打下来,只是打不到屋里的人。可是她听得久了,总觉得雨水落了下来,不管房屋这样的坚固。全部的人睡着,雨落下来,落到每个人的身上,许多人睡着不知道这件事。
到城里去吧?给资本家跪下,或者给地主似的小作坊的老板跪下,求他们给自己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份大学生该做的工作——。一个人怎么能给另一个人跪下呢?只为了一点好处。何在真忍不住地想那些小说里的情节,那么多下跪的故事。他们不觉得难堪吗?她自己是宁愿死,也不给别人下跪的。
——“她就是这么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