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不敢转念头去想别的事情,也不敢挪动一步。周围的景色已经换了,是凉秋的光景,全都无法进入她的眼睛。她挪一步,会一并发现自己在抖。
在真忽然听到江水哗啦哗啦的声音,疑心地低头去看那道澄澈的相思江,见水面平缓,没有夏天时候流水量大了,水浪一团一团地越下去。她疑心这样浅的江水也能发出声音吗。正定定地思索着,只差一道灵光劈开那道薄膜——她想起来过去的她看过的某个场景,而那个画面一定能和现在万分契合。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她要想起来的那个场景一定万分契合她现在的疑惑,正正好解释清楚所有的谜团。
只是没有机会。
正在这时,轮胎碾压地上沙石的声音越发近了。汽车轰轰地压过她的飘到半空中的思绪,裹挟的风将它吹散了,如人失掉的某个魂魄般飞远。
车子开过石桥,没往寿春园门口去,一过石桥便停下了。穿西装制服的年轻汽车夫下车,请何在真过去。
何在真第二次坐汽车,照着以前那次司机开车门的样子打开了后车门,小心地坐上去,侧头注意着自己的裙摆都拖进车里了,缓着力气关上了车门。“啪”,一声低缓而沉沉的声音。
何在蝉没有立马开口说话,给了何在真机会叫她“姐姐”。虽然她没有应,但何在真心里还是泛起感激的情绪。
过了几分钟,何在蝉侧过头来看在真,嘴角堆着浓浓的笑,似乎是真的开心。只是不知道她的笑是没看在真之前就隐秘而不屑地挂上的,还是专等侧头了才笑的。天气凉了,她穿一身玄色袄袴,上面一件半高领黑底子赭线绣花丝绒袄,衬得脖子细长,又是七分窄袖,左手腕上戴一只环节银表,越发显得腕骨伶仃;下边是同个材质的裤子,显得人腰细腿长。她的指甲上是新搽的正红指甲油,艳艳的,动作间衣料上的绣花纹闪着金色,使得沉闷的油光黑色散发光泽贵气。在这略显得黑幽的车厢里,主客如此分明。
她笑问:“你就这样没有出息?”和刚刚打来的电话里一个语气,是生气得笑了,半恼半笑。
在真觉得自己在发抖,凝神感受了一会儿自己的身体,却发现没有。她还是分了点神去控制自己的身体,很怕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一种示弱似的,很没出息。听到何在蝉的声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问道:“什么?”
可何在蝉似乎认为她在装糊涂,原本浓浓的笑立即烟消云散,眼睛直盯着在真。鲜红的指尖点在在真的额头上,没到推她的脑袋去撞车子的程度,但很用力地聚在一点,像古人捻灭青铜灯上的烛火。
“你这样丢人,简直是来害我。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为了什么,白白地扶持你来害我,专门我自己害自己似的。”何在蝉冷声道,竭力控制不喊出来,又因为情绪确实无法平静而有些粗糙的颤抖,似乎声音带着丝丝的毛边。又道:“你知不知道公冶则阳是怎么给我说的?”她自己回想一遍,那口压不住的气直冲到脑门,嘲弄道:“说我的好妹妹好容易哄骗,他不知道怎么你在外面一直没给人骗去,反而直直地送到他的手里。还以为你像我······”她在这里停住了,似乎是不好给在真知道的话。
“我叫你留意找个能够依靠的少爷,不能够上学了也好歹有个出路。千叮咛万嘱咐你不要自己做主跟了人家,哪想到你这样下贱。又偏偏是公冶则阳,偏偏是他······天生的冤家孽缘。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外面和汪明月交着朋友,一天出三趟门,人家却不和他回来过一次。”何在蝉一口气说出来。
她对于这样保守的行为似乎很欣赏,到底是正经的小姐,作风是何在真永远比不上的。
顿了顿,何在蝉又道:“我真后悔小时候那样照看你,又教你读书,也混到学校去了。早知道有今天,我当初是为了什么?你留在家里反而比现如今好。我不知道上辈子造的什么孽,我没叫你做得这样下贱,白贴给人家都遭嫌弃,那成了什么?”
“我真后悔”——何在真忽然想起这是她许久之前就说过的。原来后悔的是这些,几乎是否定了她整个人的存在——也许在她小时候的某一次病中,她姐姐何在蝉不好好看顾她,她也就死在床上了。只是死一个孩子而已,中国千百年来都这样过的,没什么大不了。她死了,反而白若曼少了一个累赘,何在蝉少了一桩业障,很是划算。她自己呢?她也来不及知道人世间的道理,免了人世间的苦难。多划算啊!她是为了什么,作为一个人来到了这个世界上,遭受那么多的挫折、困难和失望?她拥有的太少,其中快乐更少。人活着为了什么?日日夜夜到死也停不下忧愁。她产生一种得知了残缺的故事的结尾的快乐。但她对何在蝉,她的姐姐,一直抱着对母亲的罗曼蒂克的幻想憧憬,在母亲白若曼那儿没得到的,多少在何在蝉这儿偶尔深刻地体会到,几乎让她以为和别人得到的所谓伟大的母爱是一样的了。
但在这一刻,对母亲的幻想完全破灭了。
在真继而往前推论提到的公冶则阳的情况,只想道:原来如此。她终于得到公冶则阳的消息,没有多少恼怒和怨恨,先是确定了那晚真实存在,公冶则阳这个人真实存在。继而才是一切推翻的恐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不喜欢我。”在真嗫嚅而茫然地说。
何在蝉冷笑道:“你不知道?你即使一切不知道,但你怎么不知道选谁都不可以选他?你选他,他能够娶你吗?我不知道你这年到外面读书都学了什么道理,我错算了你是个聪明的人。”
确实,一对姐妹不应当嫁给同一家父子。她们又不是院里的妓女。
这个是在真知道的,但她想过:我可以只做他的情人,住在寿春园里,只要他三天两头地来看我。堕落的想法,她不敢和任何人说。
在蝉问:“你告诉过谁?”
在真摇头道:“没有告诉过谁。”
半晌,在蝉叹了口气:“不用你告诉谁,我想这园子里的人是都知道了的。她们嘴严,是受公冶华月管教的,想来不费事。外边暂时还没谁知道。但是事情已经做出来了,什么都挡不住,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捅出来了。”她侧头看了眼在真,又道,“你啊你,做这样的事,按正经小姐家里早就被打死了。你这次怎么不哭?”
在真按了按手下的皮革座椅,感到一股滞涩,是她手上出了冷汗,怔怔地回道:“我不想哭。”
在蝉又问:“公冶华月没有劝过你?”
“没有。”在真道。
她回想了一番,往事似乎历历在目,可等她想要更清晰地看见时,过去似乎不断缩小、灰暗下去,反而看不清楚了。她想了想,确实没听过公冶华月正面和她说过什么怀疑的话。她忽然羞恼、怨恨上公冶华月。刚没头没脑地恨了一会子,又猛地反思是不是她姐姐专门要她迁怒于公冶华月。那一刻,针扎似的,疼痛而清醒,千怨万怨都来自她自己,连公冶则阳都是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