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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第七 2(第2页)

何在真听了,站起来道:“那就走吧。你想去哪儿?”

傅似逸跟着站起来,一脚踩在台阶上,老实道:“我没来过这儿,不知道哪里好看。”

何在真便随便领他走走。出门前,见外边火辣辣的,便问他要不要伞,傅似逸说不要。又问他热不热,傅似逸说有点。

何在真回去拿了把素鸦青油纸伞,好笑道:“这样热的天,你怎么还穿得那么严实?”

“我这一身吗?”傅似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见她笑了,回道:“除了放假,每天都这样穿着,觉得习惯了。今天又来得匆忙,忘了换一身。”

天气炎热,园子里没什么人走动,除了在藏春馆伺候的,佣人要么在厨房里干活,要么在君武苑里面玩耍。两人往碧云湖边上的路走。何在真的屋里只有一把伞,两人便一起撑着。先是在何在真手里拿着,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由傅似逸撑着了。

“那边是红豆小馆,那是白头吟山。”何在真手指着给傅似逸看,又道:“红豆小馆里有条‘不扫径’,我觉着很好。”

傅似逸顺着她指的方向去看,先看见她的一截细手腕,纤长白皙,腕骨明显,挂着个粉色玫瑰晶手镯;手指细长,手背面上几根经络显着。端的是骨骼清奇,自有风姿。再侧眼看她的脸,嘴角抿着,脸上的纤毛隐约可见,透出一股孩子气。听她说得如此随便也不恼,笑了一声,道:“在真小姐读完大学了?”

何在真猛然听他叫自己的名字,奇怪他怎么知道,暗想了一回,想起弄晴在他面前说了几声,便算在那儿了。闻言道:“还没,还差一年。”

“那也是差不多读完了。我倒不知道你们读中文系的学生说起话来如此简洁,打眼看去便囫囵说了。”傅似逸笑了笑,往白头吟山看了看,问:“在真小姐也没进去玩过?”

何在真听他揶揄的话,不好意思道:“去过。”

傅似逸道:“那便是欺负我这个没去过的人了。你这去过的说什么都可以,反正我也不知道真假。”

何在真听了,心里一窘,嘴口上耐心问他:“那要怎么说?我这个人嘴笨,最不会说话了。”

傅似逸笑道:“好好说就可以。”

何在真应了,两人走到路尽头,转过碧云湖一角,绕了个圈,往留芳楼那边去。碧云水榭往常锁着门,因此不好穿水榭过去。

何在真应是应了,却没放在心上,只叫傅似逸自己看,“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好,你喜欢看吗?这是千年香樟。”

傅似逸也不恼,一路上问何在真在哪读书、平时做什么。

一路走到深雪堂的院子里,遇着那蓬紫藤花架,绿叶阴浓。傅似逸说歇一会儿,何在真便往架子下的石台子坐下了。

旁边是一片青砖地,长了许多碧绿苔藓,因为连日天气晴朗,也不水润,尖上泛着焦黄。傅似逸手上拎着件军装外套,也不嫌脏,团成一团丢在地上,人跟着躺下去,一手垫在那件衣服上当成枕头,侧身睡着,对向着何在真。

“在真小姐,我可以叫你在真吗?小姐来小姐去怪麻烦的。”傅似逸看着何在真,商量道:“我叫你在真,你叫我似逸,正好。”

何在真听了,没忍住笑了一声。傅似逸睁着眼睛看她,眼里有三分笑意,问道:“你笑什么?”

“你自己没听出来吗?‘似逸’、‘肆意’,放肆的肆,意气的意,纵情恣意。我不好意思这样唤你。”何在真向前看他,见他曲着手垫脑袋,低眉想着,高高大大一个人蜷着腿,像个孩子似的。又道:“你躺着,非要在地上躺,你的白衣服可不禁脏。”

傅似逸也不理,想了一会儿,半是苦恼地道:“倒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个。这又有什么要紧?纵情恣意,人人都喜欢的。”

何在真听了不回,又听他问道:“你还有一年才读完书,到开学的时候要去学校吗?”

这个问题正是何在真千回百转断不清楚的事情,听了仍不回他,倚着后边的白石柱子休息。

过了会儿,又听他问道:“后边我来找你玩,你同我出去好吗?我在这边还没认识多少人。见了你倒怪亲切的,心里总是想起你。你和我交朋友好不好?”

许久,何在真睁开眼睛,听傅似逸也不说话了,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了一般。何在真便细细地看他,见他一头头发都乱了,软软地倒在一边,眉眼间透着几分疲惫。那红红的嘴唇被脸上的软肉挤着,有些嘟起来。

何在真又不好走,走得久了,觉得腿麻,便伸直了腿拉伸,不巧鞋底踩到了傅似逸的衣袖,又急忙收回来。那雪白的衬衫脏了一块,看着是些泥点子。何在真想了想,也许拍一下就能弄掉的,又不好叫醒他,只得不理。又见他许久不醒,干脆倚着柱子也又闭了眼。

却说藏春馆里,公冶华月见李唐来,也不坐在窗边的小几那儿,请他在那金漆交椅上坐了。

李唐问道:“我走的这几年,公冶小姐还是一直在芙蓉城里,没到外边去看看吗?”

公冶华月拿起那盏三花翠云莲子茶喝了一口,觉得花味太重,就放下了。摇头道:“没有,我一向在家里。”

那茶是拿荷花、茉莉花、玫瑰花晒干泡的。先取洞庭湖地区产的碧螺春,拿煮沸的泉水泡一遍,第一壶茶味道微涩,且有些许渣滓,倒了不要;泡的第二壶茶拿来烫那三样干花。再取新鲜摘下的莲子,完整去掉芯,填些许蜂蜜,再放到茶水里。那洞庭湖边的茶山,春天时趁时节采摘茶叶,一片嫩绿,映在下边的澄澈湖水里,因此唤作“翠云”。

李唐听了,向公冶华月说起自己离开芙蓉城之后去的地方,笑道:“这样算来,我竟然在中国待了十四五年,快要和我在我自己的国家一样久了。不过不久之后我也该回去了。”他顿了顿,又道:“不知道公冶小姐愿不愿意到我的国家看看。”

公冶华月听他去过的北平、天津、上海等地,笑道:“你去过那么多地方?不过你不是来芙蓉城之前便去过这几个地方了吗,怎么又往回走了一遍?

李唐听她只顾说前边的话,愣了愣,笑着回道:“这大概是你们中国人说的乡愁?我总是想起那几个地方、那儿的人,惦记着回去再走一遍。可真的到那儿了,又觉得我想念的不对。以前似乎嫌弃它们太糟糕,可第二遍去,竟然觉得之前去的那次还好。”

“第二次更糟糕吗?”公冶华月问道,想了想,告诉他:“也许你是太久不去了,心里却记挂着,不断地告诉自己以前那次很好。

李唐忽然笑了,道:“也许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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