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华月拢着衣服,苍白的手搭在灰绿缎子上,似乎也染上了那抹灰色,是一池的清水逐渐变得浑浊的过渡间会有的颜色,里面死了太多飘来的绿叶。她脸上也变得苍白,失了暖玉的光泽似的。又因为穿着那身水红睡衣,衣缘尽是朱红闪光贴里,艳色拥着显得越发太过苍白的脸,越发像氤氲夏夜里的凄凉女鬼。
公冶月华道:“没事,你去对在真她们说吧,叫她们别再担心了。”
弄晴三步一回头地去了。走时,听到廊下的鹦鹉叫道:“小姐,饿了。”回头一看,公冶华月出来把它提进去了。
第二天,学生们结伴离开,进城坐火车回家或上学校去。进城里问车票,有好几个地方当天没有发车的,安排在城里的旅馆暂住。
走前,宋庭芝和许文到何在真的卧室,递给她几百块钱,道:“我们这一去,是再也不会来这儿的了。许文先回家,我送崔直的骨灰回她家里。后面我两再一起南下到学校去。这是刚来时就叫你收下的,毕竟是我们募捐来的钱,也有崔直的心意在里面,还是交给你。不管你到底去不去学校。你要是不去,那便是永远不能再见了。或许十分有缘分的话,能够再见也不一定。你自己千万珍重。”
芙蓉城政府的态度很强硬,学生抗议枪击事件已经解决,再有闹事的学生立即逮捕并革除学籍。昨晚学生们已经热热闹闹地吵了一遍,提出再度抗议者有、互相埋怨的有,闹成一片。宋庭芝已经放弃组织学生抗议。说完,两人抹了眼泪便走了。何在真送她们出去,到涵通院院门边被拦住了。
宋庭芝拦着她道:“别送了,送再远也该分手的。我们三人来时还说要和你一同到西边的联合大学的,谁也没成想先少了崔直。如果能够再见着你,那是最好的。你自己多考虑考虑。”说完拉了许文走了。
何在真握接着那叠钱回里边,一面去看桌上的《芙蓉时报》,上面报道治安局局长孙超吾昨晚畏罪自杀、前不久逮捕的某报社社长吴天赐暴病死于狱中,其余逮捕名单上的人员一律无罪、不再逮捕。
何在真在屋里哭起来。许久,听到外面安静了,擦了眼泪,起身到院外去看。站在涵通楼后门看,那君武苑不再有学生出来;往出路的前面看,也不再有半个人影。竟是人去楼空,好似过去几个月都是大梦一场。
几个月之前,寿春园就这样冷清的。又或者说,除了这几个月,寿春园没有过这样热闹的时候。但一旦热闹过了,一大群人先前笑笑闹闹地在这生活过,便觉得寿春园本该如此,而不是落寞的深深庭院。
这是我们的人生,所有过往的相聚热切都是假的,未来的还没来到的热闹其实同过去的一般在未来的时空里慢慢地逝去。整个生命的热闹注定消逝,余下长得数不清的寂寞。
就在那一刹那间,何在真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北平上学的日子。某一天,上完下午的课,她和宋庭芝、崔直、许文四人到学校外面逛街。一出校门,便是一条极长的长街,看得到天尽头、看不到路尽头,两边是灰白墙壁,种了一溜的绿槐树,墙上攀了些蔷薇、月季。正是傍晚,天上一床艳丽锦被似的亮着,朱红、朱柿、淡紫,十分有界限地铺在一起。一路上,卖什么的都有,驴打滚、打卤面、糖葫芦、馄饨、烤红薯······她们从校门口直逛出去,走得有些远了,手上拎有糕点、糖水,一面吃着,再掉头往回走。路上总会碰到几个别的朋友,于是把那一条长街来回逛个几遍。她那个时候总觉得这样的时光是过不完的。以至于结束时,她久久不能相信过去的一切是真的。
何在真在那时淡淡地担忧看不见前途的未来,但有崔直几人陪伴,也就不是十分焦虑。等她自己赤手空拳地站在以前所担忧的未来时,才猛然惊觉举目无亲,连呼吸都困难。她常常思念那段已经逝去的时光,如同那段她刚来寿春园时,和公冶华月相处的日子。
何在真此时才忽然发现,这命运多舛的人生真是她的,不是别人的,正是她的。没有人再陪在她的身边,她得自己往前走了。
何在真喃喃念道:“我一个人······一个人往前走,往前走罢。”
吃过午饭,何在真犹豫着要不要到藏春馆去。正在门口踱步,忽然听见院子外有声音高叫:“华月小姐来了。”出门去看,果然见到公冶华月进来,手臂抬着,那鹦鹉发财正站在上面摇头呐喊。弄晴撑着伞跟在后头。
“你怎么过来了?”何在真走上前去,又勉强笑道:“我还想着要不要过去找你。”
公冶华月拉了她的手,叫鹦鹉跳到何在真的手上去站着,笑道:“我得来看看你。你吃过午饭了吗?”
何在真道:“吃了的。”
公冶华月便拉了何在真的手进去,一面说:“事情我都知道了,已经是这个样子,再没有更好的局面了。”
闻言,何在真还没说话,眼泪先扑簌簌地流下来,别过脸去偷偷地擦了,闷声应道:“嗯,我知道的。最后面还是辛苦你出面。”她攥着手道:“我们不知道会是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学校刚搬过来的时候和政府那边肯定是谈过了的,校长也经常和那边来往。我们以前也没见过开枪的情况,这次抗议又不算激烈,怎么就这样了?”
弄晴见何在真哭起来,她一向对这些束手无策,连忙出去了。
“没关系,只是和向我父亲说了情况求求情而已。”公冶华月拿了方水红暗纹绉缎汗巾出来,伸手给何在真擦脸,“既然出去做了,想来崔直她们都是知道会面临什么的。只是这次遇着最坏的情况了。这种事,到底不是打包票说无人受伤、必定胜利的。以前没有过,不意味着以后不会发生。最坏的情况就是有人伤亡。全国那么多高校,大小无数的学生抗议运动,总是有伤亡情况的。她们知道,但还是去了。我见了也敬佩得很。”
何在真低了头,脸上的眼泪刚擦去,便又流出来新的,不好意思对着公冶华月直擦脸,因此不去管它。回道:“我在想,我应该去的。怎么刚好我没去,她就出事了。要是我去了,哪怕不跟在她的身边,也许她就不会出事了。我总觉得我该去的。”
公冶华月笑道:“哪来那么多的如果?你是哪方来的菩萨?怎么有你便没有事故了。”
那鹦鹉已经跳到桌面上,听了会儿,蹦跶到何在真的面前,颇有腔调地道:“别哭了,不哭,不哭。”
弄晴在外面听着,笑嘻嘻地进来,劝说道:“在真小姐,你快别哭了。这是我们小姐为了哄你专门教发财说的,你多听听。费了好大的工夫功夫呢。”说着又拿手去碰鹦鹉,叫它多说几句,“发财,你再说,好好哄在真小姐。”
何在真听了,慢慢忍住哭声,抬眼去看公冶华月,倒见她淡淡地笑着。
公冶华月见她不哭了,又道:“哭过就算过了。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又有几个人一辈子相伴在彼此身边的?半路上遇见,只是缘分。或早或晚,人都慢慢地去了。”顿了顿,又低头说:“崔直,她很好,她的一辈子很值得。”
弄晴接过来道:“可不是嘛!只是她们这一走,园子里又冷冷清清的了。怎么一下子人都走了呢?就好像从前没来过似的。我们这个芙蓉城,现在又是怎么样一个芙蓉城呢?”
坐了半晌,公冶华月道:“只是过几天,又有人来拜访。听说他也在里面出了力。”
何在真忍住了眼泪,问道:“是谁?”
“傅似逸,之前来过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公冶华月喝了口茶,又道:“不知道他来做什么。在这里,谁认识他来。。”
弄晴在屋里坐久了,有些无聊,闻言笑道:“上次不是给小姐送礼来?不过送的是一只笨鸟,我看不是很好。这次好容易得着机会,怕是又来送殷勤,想要和小姐交朋友。”
何在真听了也不放在心上,依然念着崔直。她没在现场看着,头尾只是听别人嘴里说,到底不敢相信崔直真的死了。但毕竟现实惨淡,同学老师都急忙忙地走了,不由她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