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在真正在门口看,却见弄晴自藏春馆领着三四个佣人过来了,手上拿着笔墨纸砚并清扫用具。公冶华月开了门锁,拉住何在真进去。
里面真是还在梦中,大概是寿春园里最破败的地方,扑面一股尘埃味道,入目是满屋子的蛛网,叫人怀疑里头的桌凳都朽得能掉木渣滓了。深雪堂里极为空旷,正中开了一方小天井,最近晴朗,底下的池子没蓄有水,从前长的青苔都干裂了,边上乱糟糟地长着几蓬子野草。说以前是做学堂的地儿,如今看着却没什么桌椅,只右手边放着一张很长的梨花木桌,约有十米,正中摆着一张落满了灰的描金彩漆交椅。细看处,发现桌上还有两方一大一小的画架,歪歪摆着两张宣纸,上面的墨水晕开了,瞧不出从前画的是什么。
何在真看了一回,猛地发现窗上都挂的是同藏春馆里一样的白描折枝图。凡物沾了尘埃,拿水擦去就好,只有纸张不好,而宣纸尤甚。尘土是会长到宣纸里面去的。那些画儿看来都可以不要了。
弄晴带了人去打扫,果然扯了画都随便堆着,打算拿去烧了。
公冶华月道:“这是我画画的地方,从前还摆了些书。后来不想用,从这里搬出去之后没再回来。但如今看你们学校里那么热闹,整天传出些读书的声音,我想着倒是回这里画画好。”
何在真问:“难怪见这里一直关着。我见这里挺好,推开窗,那边可不是对着紫藤花?”她转了一圈,又笑道:“我看这儿哪都好,难怪从前你外祖家拿来当学堂。怎么荒废了那么久?”
公冶华月听了笑道:“是都好,从前用的地方,不想用了,就没再用。”
何在真想起她说的她母亲的事情,倒明白了六七分,也不多问,笑道:“那我算不算倒霉?自个找上门来帮忙干活来了。早知道同庭芝她们三人出门玩好了。”
弄晴腰上系着黑色粗布旋裙,手上抱着一堆纸,走过来笑嘻嘻道:“本来不想着叫在真小姐过来帮忙的,小姐想着打扫完了再请你过来看。哪里想得到在真小姐自投罗网了呢?我可听见了,在真小姐你快过来帮忙吧。”说完又对公冶华月佯怒道:“小姐,从前我说要时时叫人来打扫,你偏不要!这会儿你也要整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不听我的了。”丢了纸,忙忙给公冶华月系了一条旋裙,推她去抹书桌。
何在真好笑道:“你都使上你家小姐了,我哪敢不来。”
旁边的佣人见了,都去抢自家小姐手里的抹布,却被公冶华月拦住了,只好跑到弄晴旁边,笑道:“你个作天作地的小妖精,这会儿还指派上小姐了,一会儿许管家来了你须逃不了,叫她拿宝塔收了你。”
弄晴笑嘻嘻道:“这可是小姐愿意的。”说完,却高声喊道:“小姐,你擦完桌子就快过来洗手,别叫许管家看到了!在真小姐你也是,别被发现了。”
何在真在一旁唬她道:“不叫许管家看见有什么用?我们其他几人可是都看见了。你个小妖,拿出点东西孝敬我们便放过你。”
弄晴跌脚道:“那不许你们告诉她!”
几人笑着,说要悄悄地告诉,反正弄晴不知道到底是谁说的,急得弄晴一个个挨过去叫姐姐。
忙了一早上,后半程许三娘带着人来才早点结束的。许三娘来的时候,公冶华月正在推窗,许三娘急忙过去把她拉走了,打量了许久,见她没磕着碰着才放心。
弄晴在一旁眼睛滴溜溜地看,见许三娘没问话才放下心来,几个佣人低着头偷笑。何在真没忍住,笑出了声,许三娘听见,问道:“在真小姐笑什么?”何在真见弄晴看自己,忙摇手说无事。
在藏春馆吃了午饭坐了一会儿,何在真就告辞了。这段时间只是忙上课写作业,又大小考了几场试,整日坐着不动。这会突然劳作一上午,都觉身体困乏。
睡到下午三点多起来,房门关着,西向的窗倒半开,太阳光晒进来,透过玻璃、竹帘、床边的床帐,显得昏黄朦胧。何在真刚起来坐下,就听门外有人叫她,开门一看,是宋庭芝她们三人回来了,拎了几块油纸包的黄米蜜枣软糕和一份撒了辣椒粉的烤包浆豆腐。
何在真还没睡醒,听宋庭芝笑道:“知道你爱吃软烂的东西,我们回来的路上专门给你带了软糕和豆腐。这个点你还没吃晚饭吧?我们特地早早给你带回来的。”见何在真迷迷糊糊的,摇了她几下,笑道:“快醒醒——快醒醒——”
崔直笑了,说:“你再用力些,不用醒,人又要晕过去了。”
宋庭芝便俯身看向何在真的脸,打量了一会儿,半晌才笑道:“真的吗?别晕了,我们半天没见着了,怎么还要睡?”
何在真举手告饶道:“好,好,我醒了。”
几人坐下,给何在真先拆了糕点吃。一同放在桌上的还有一个包裹,崔直又给拿下来放到凳子上,道:“吃饭的地方也放衣服,不怕沾味道?我看你们个个还睡着哩。”
宋庭芝笑了笑,同何在真道:“这是我妈给我寄的东西,几件夏天的衣服和下几个月的饭钱,还给我回了信儿。”
何在真吃着糕点,一面问:“什么时候你寄了信?你们两个给家里寄了吗?”
许文笑道:“我们一同拿去城里寄的,就是上个月清明的时候,不是放了半天假吗?我们家里回得比较早,前几天就送来了。庭芝家远一些,也就慢了几天。”
宋庭芝一边拆信,一边道:“就在你房里看了先,可不能说我打扰。”
何在真点头应了声。
等了会儿,宋庭芝把信递给三人看,何在真笑道:“都说不讲你了,你的信给我们看做什么?又不拿来嘲弄你。”
崔直眼快,就着宋庭芝的手看完了,冷笑道:“梁师姐死了,那个该死的陆师兄娶了别的女人,还不知道怎么祸害人家呢。也许谁也不害谁,两个人倒能恩恩爱爱过完这一辈子,越发显得师姐可笑了。”
何在真接过来和许文凑着看,见信上回了宋庭芝的问好,叫她好好照顾自己,有空了再给家里写信。末尾奇怪宋庭芝怎么问起那个姓梁的师姐,说她再不用人探望,已经正正在三月最后一天上吊死了,陆家趁着清明前给儿子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小姐。
宋庭芝忍不住哭起来,道:“好好的人,怎么就死了呢?我当初劝她一起南下,她非不跟来。哪里就想得到有今天?”
许文和何在真愣着,一时捏着那张纸不松开。
崔直冷冷地道:“可不应了公冶小姐的那句话,‘她这辈子很快就过去了’。短短两三个月,一对情人就翻了脸,一个自己走了。这期间,又多少人跟着她一同走了?不单只她一个死的。”
房里安静下来,太阳越发西斜,阳光透过窗户格子照进来,照到那张北平寄来的仿古洒金信笺上。何在真盯着上面的那句话——“你叫我去探望她?你们上路之后,她正正在三月的最后一天走了,上吊走的,以后不需要人探望了。”以及末尾处写的“千万珍重!”信上的光一格子一格子地隔着,仿佛变得斑驳,恰在梦中。
何在真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梦中,梦中她进了人家的园子,同一个叫“公冶华月”的小姐看了燕子、打扫了画室,醒来却对着一个人的死讯。那当她再次睡去,醒来会看到另一些人吗?又或者说,她醒着的时候未必不是在梦中,而以为是在梦中未必不是清醒的时候。可她希望是梦境的,却如此真实,真实到可怖,真实到她愿意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大梦。
正是: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真真假假,假作真时真亦假。
——什么是假的?又什么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