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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春第二 2(第2页)

何在真听了,笑道:“原来如此。”

过了会儿,佣人笑吟吟道:“何小姐既然此时说话,我便多同何小姐说些话解闷。等到吃完,需请何小姐说说这些菜中有哪些吃不惯、哪些不好。像今天,晚上吃饭一般只四个菜,厨房里讲求少而精,但何小姐今天刚来,路途、整理都要工夫,精力自然比往常消耗得多,因此桌上多了一道鳗鱼。许管家还说怕厨房里匆忙间备得不好,不知道何小姐吃不吃得惯呢。自然,何小姐晚上要是饿了,也可以在戌时四刻之前同我们讲,厨房里到那之前都有人伺候的,要吃什么,请随意吩咐。”

何在真听后,疑惑道:“戌时四刻是什么时间?”她虽然知道古代按时辰来说时间,书上也学过,但向来没放在心上。

佣人一拍头,笑道:“我一时忘了,这是晚上八点。我们小姐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准备睡觉,因此要夜宵吃也不会太晚。所以我们倒是拣了便宜,不用伺候到深夜。”

何在真点点头,大概懂了。这寿春园里都是按着公冶小姐的习惯喜好来。

饭后,佣人收拾碗筷,何在真在旁略坐了坐,见各色高低碗盘又被收入食盒中去,口齿还觉留香,不免觉得是梦一场,不知道闯入了哪个富贵家中。

喝了热茶正要离席,外面又来了一个提着食盒的佣人,叫道:“在真小姐还请坐,这还有一道汤。”

佣人从食盒里端出一绿地腊梅碗,像茶盏一般有个成套的盖子,也是绿色。碗里是二两玉色燕窝,不见一点黑丝。

佣人笑道:“这是拿鸡汤、火腿汤、蘑菇汤三样汤煮的,是咸口味。听闻南边人多是喜欢甜口,倒不知道在真小姐喜欢哪样。先请在真小姐尝了园里煮的,要是吃不惯,改天煮甜口的端来。”

何在真笑了一笑,道:“燕窝是贵物,我从前没吃过,本不知道咸口好,还是甜口好。”

闻言,佣人也不多说,笑道:“这再贵的东西也是人有钱来吃它。小姐从前没吃到,只是没缘。今天吃了,以后也自吃得,在真小姐的口味最是紧要。况且我们园里也并不经常吃燕窝,只是我们小姐刚病愈,许管家逼着她吃。我们小姐说既然何小姐来了,也自要煮一份送来的。”

何在真听后又笑又愣,笑是承她好意,愣住是又闻公冶之名。自慢慢地吃了。吃完后,略皱眉笑道:“这咸口的吃着总觉得有些怪,怕是我不习惯吃咸口的。”

佣人笑道:“自是无妨,改天给在真小姐煮甜的来。”又收拾了碗筷餐盒去了。

何在真见她们走了,去开了带过来的箱子,将衣服、书本拿出来。衣服放进衣橱内,见着少得可怜。房内没有书桌,只得将书本放在梳妆台上。屋里还有一个佣人陪着,何在真千说万说,叫她回去了。

坐了一会,何在真念着何在蝉的话,叫她找时间拜访过公冶小姐,正看不下书,干脆起身出了门。

一路上路两边都有莲花石灯,又逢今日晴朗,月光明亮。何在真趁着光亮去了。出了院门,见到两个巡查的佣人,何在真道了因由后又辞了她们送自己去的好意,又进了一处院子。这院子里也是石子路,路的左侧一排的高大柳树,在江岸边摇摇摆摆着。一路走过,又到一处院墙,见右侧是一座大宅子。同在此守门的佣人说过后,何在真才到了公冶小姐的藏春馆。

走进去,又是一道石路,何在真正望见白日夕阳下见到的隔断她的视线的一排山茶树。百年山茶,长得极高,攀到屋檐上,又极纤瘦,枝叶并不繁茂,只是挨在一起便遮得住人的视线了。正在花期,海碗大的大朵大朵的复瓣山茶缀在叶间,只恨晚上看不仔细。另一旁,栽了一蓬的湘妃竹、一角的芭蕉。空地上又摆了好几架子的花草。

何在真站在房门外不远处看着,那房檐下一块檀木匾额,上有三个翠微瘦金字,写道“藏春馆”。房门开着,玉黄的湘竹门帘半卷起来,歪斜着悬着。只听里面有人喊道:“碑帖你要谁的来着?陈淳、恽寿平的画册又在哪里?小姐!你是不是自己找不到,诓我来费力气?”

话音未平,又听悠悠的萧声断了——何在真一路隐约听到的哀哀箫声停了。

那原本跪坐着朝向临水窗口、着一身盈盈的宋时交领长衫的吹萧人转过身来,冷冷问道:“来人是谁?”

——正是公冶华月。

她散着头发,腿上放了一个装在锦囊内的小暖炉,自腿上到身后围着一床狐毛小被,长衫内里是一层明黄软缎,衣缘尽是两寸蟹壳红罗缎贴边,抬手放下竹萧时色彩明艳、绰绰约约地晃着。远山眉、狭长凤眼,鼻梁极挺,双唇红润,白雪肌肤,衣袖辗转时晃见一双伶仃皓腕;打量身形,一截如雪细颈,宽肩窄腰,端的是鹤骨仙姿,道的是天宫仙葩。冷眼瞧人,先有三分矜色,细看处,却是万千悲悯菩萨情。笼着一身水色月华,真不负“华月”之名。

何在真先是一愣,见她还是冷眼看着自己,忙道:“我是今天来的何在真。来了之后先去见了我姐姐,许久不见,话说得多了些,回房后不久又到吃饭的时候,因此耽误到现在才有时间拜访公冶小姐。”略停了停,又红着脸道:“还要多谢公冶小姐的种种厚意。”

过了会儿,公冶华月语气没那么冷硬了,说道:“我也要谢你送来的糕点。三娘拿去厨房重新蒸了,我吃了一些,倒觉着新鲜。”顿了顿,她又道:“你既来作客,便不要多拘束。你要进来坐坐吗?”

在里间找书画的弄晴出来了,见是何在真,出门拉她,一面笑道:“可巧在真小姐来了,进来同我们家小姐玩。”

何在真听了公冶华月的话,才大着胆正眼瞧她。进门处摆着一张四角矮桌,极小,上面正够摆放一只博山香炉,那烟袅袅娜娜地升着。公冶华月邻窗跪坐着。她那处放了一张矮桌,桌上放了一套茶具,一只红釉窄口瓶里插了一两枝白梅,左右放了两个软垫,她正坐在左边那个垫子上。身后临水的窗边挂了一卷太湖石白梅图,正与桌上的生白梅共同映着她的脸。

又见公冶华月正皱着眉看弄晴拉自己,何在真忙道:“时候已经不早,还是不打扰了。我的行李还没来得及收拾,这会子该回去收拾收拾,改天早些再来拜访小姐。”

弄晴眨眨眼,笑嘻嘻道:“也好,反正在真小姐刚来第一天,并不急着一起玩耍。小姐也得睡了,还是改天再聚好些。”

“嗯,正是。”何在真对公冶华月道了叨扰,告辞走了。

转身往回走时,何在真似乎听到一声叹息。

走了不远,弄晴又从身后追上她,递给她一件灰地梅竹纹袄子,笑道:“在真小姐穿着吧,是小姐的衣服。现在夜里多冷呀,从这回去还要走一会儿,可别冻着了。”

何在真怕推辞间太不像话,接过穿了,半晌才道:“劳你给我送过来。还要麻烦你替我谢谢公冶小姐。”

弄晴在一旁帮她穿上,理了理衣摆,打量了几眼笑道:“呀,也是怪事。在真小姐,你穿我家小姐的衣服正合适呢!”

何在真红着脸道:“是吗?”一面自己看了看衣襟衣袖,确实服服帖帖的。

弄晴拍手笑道:“是的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衣服是按着在真小姐的身量做的呢。我回去要告诉小姐。”

何在真听她要告诉公冶华月,先是怕多少有些不合适,人家的衣服,借你穿便罢了,你还要说合你自己的身量,倒像是要占为己有似的。但面前的人是弄晴,许三娘说的,她同公冶小姐感情好,想来没有大碍。弄晴这样活泼泼的人,未必想到这一层。她只得笑了笑,说道:“碰巧罢了。”

弄晴笑了笑便跑回去了,对自家小姐道:“小姐,你叫拿给在真小姐的衣服正合适呢。你要的碑帖画册,我实在是找不到,你要不自个起来找找?”

哀哀的箫声又响起来了。

何在真一步不停地往回走,心中想道:她这哀哀的箫声是要吹给谁听?这里锁着满园春色,竟然不能叫她开怀吗?明明如珠似玉地供养着,方丈内都听从她的风流,竟然不能叫她浅笑吗?她那一声叹息,像是千百年间住过这里的人发出似的,渺渺茫茫,含着不知多少悲欢,不知多少愁怨,不知多少辜负。坐在池水窗边,真是不可掇如月,不可止如水,不可绝如忧,不可揽如云,亦不可近如梦。

她的命这样好,何在真一见便下了这个定义。如果从前从别人听来的种种关于公冶家的富贵的言语离她太远,并且没有实际参考,那么一见公冶华月便知道公冶家的富贵不假,真切地落到她的身上,一丝一毫没有参差。偏偏一副天下人都欠着她的模样。着实可恶。又着实让人忍不住问她还要些什么才肯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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