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姜半夏的病在白芷的悉心照顾下已经全好了。日子恢复了以前的平静,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姜半夏重新看起了那本《伤寒论》,她遇到想不通的条文就会停下来,和白芷一起讨论,琢磨上老半天。图书馆借来的那本《中药炮制学》她也一直在看,她边看边抄都写了有一整本笔记。她把这两本书都塞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每天睡前都会拿出来翻上几页,有时候会叫上白芷一起,两人一起看得晚了就直接睡在了姜半夏的床上,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书还摊在枕头边。苏知和许可每次看到白芷空着的床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冬至是一年里黑夜最长的一天,这天刚好是周末,白芷和姜半夏都回了家。
白芷回到家又被叫去了医馆帮忙盘底药材。她此时正站在药柜前,拉开药屉抓了一把白术来称,每次不多不少就是刚刚好的量。一旁的杜仲凑过来看着她手上的戥子刻度,“你抓药每次都是一抓一个准,看人是不是也这样啊?”说着自己也伸手抓了一把白术搁到了戥子上来称:“上次我生日,你跑得那么急可是有啥事?”
“就班级里有些事,过去处理了一下。”白芷把那把白术倒进了袋子放回药屉,没有看他。杜仲“啧”了一声一脸不信,他把戥子搁在桌子上靠到了药柜边上去了。
白芷拉开当归那格抽屉刚取出两片拿在手上,杜仲的声音又飘了过来:“你和你那个西医室友的关系很好吧?”
手上的当归从白芷的指尖滑落掉回了药屉里。她顿了一秒,重新把那几片当归捡了起来,声音有些发紧:“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杜仲有些不服气,“我这叫八卦吗?我这叫关心。当哥哥的关心一下自己的妹妹怎么了嘛。”他把双手插进了裤兜里,语气放得更随意了,“你那个西医室友的名字挺有意思的,姜……半……夏。”他把身子朝白芷身前倾了一下,笑着问:“她是不是也被你一抓一个准呐?”
白芷此时正称着黄芪片,看着他靠近,又被他的话吓了一激灵,手猛地一抖,戥子一歪,盘子里的黄芪片被散落到了桌子上。她低着头看着那些散落的黄芪片,手指蜷着立在那里。过了几秒她才深吸一口气,把桌面上的黄芪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看向杜仲:“哥,你能不能去厨房帮一下妈妈?”
药房里安静了下来。
杜仲还杵在原地,许久后才听见他说了一声“好吧”,开始往厨房方向去了,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白芷,我什么都没有说。但你要是想说什么,我随时都可以听的。”
白芷站在原地没有回答他,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心跳也有些快,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了几下开始继续抓药。待她盘点完药材后看了看时间,已经快11点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去洗了手后转身进了厨房。
“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不?”白芷刚进厨房就闻到了一股香味:“好香啊,妈,你炖的啥汤啊?怎么这么香。”
白薇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白芷的脸上停了停,又转回去搅着锅里的汤:“当归羊肉汤。我这没有啥要帮忙的,你先去客厅坐一下,很快就好了。”
白芷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到客厅坐下。茶几上摆着一盆水仙,还没有开花,绿油油的叶子直愣愣地伸着。白芷盯着那盆水仙,想着今天冬至,姜半夏家的饺子会是什么馅的呢?她妈妈会不会也煮了当归羊肉汤?她掏出手机给姜半夏发微信问她到家了没,手机很快就震了,姜半夏说已经到家,正在帮她妈妈包饺子,两人一来一回聊起了各家冬至的饭菜。看见屏幕上那句熟悉的“冬至进补,春来打虎”和最后一句“跟你学的”,白芷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盯着屏幕又看了几秒,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午饭的时候,杜衡回来了。一家四口围着餐桌坐下开始吃饭,桌上摆着当归羊肉汤、清炒时蔬、一碟酱菜、一大盘饺子。白薇端了汤碗来,往他们面前一人放了一个汤碗,开始帮他们舀汤。轮到白芷的时候多给她舀了两勺羊肉,白芷说“够了够了”,白薇没有停手又给她添了一勺说“你太瘦了,得多吃点”。白芷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堆起来的那几块肉,刚要开口,被杜仲打断了去:“妈,我也瘦。”
杜仲把自己的碗朝白薇那里伸了伸,白薇推开了他的碗瞥了他一眼:“你自己先去称一下看瘦不瘦?”
杜仲被白薇的话堵得没了声音,碗也被迫收了回来。
白芷笑着低头吃起了饺子。吃着吃着,身旁的杜仲顶了一下她的胳膊,举着碗看着她,眼睛里满是笑意,“白芷半夏,倒是挺配的啊。”说完还不忘往嘴里扒拉一口饺子。
白芷看着他,手上的筷子瞬间顿住,耳朵也一下子烫了起来。白薇正吃着饺子,偏过头来看了白芷一眼,白芷赶紧夹了一个饺子塞进了嘴里,含混地挤出一句,“哥,你胡说些什么呢?”杜仲冲她笑了笑,低头喝起了自己的汤,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白薇给杜衡夹了一块羊肉,又往白芷碗里添了一勺汤,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饭后,白芷帮着白薇收拾碗筷。厨房里,白薇正擦着灶台,擦了一阵后把抹布洗了收了,抬起头看向白芷:“你和那个西医室友的关系是不是挺好的?”
“嗯,挺好的。”
“好到了什么程度?”
白芷正在洗碗,关掉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白薇:“妈,你想问什么?”
白薇看了白芷几秒,“没什么,冬至快乐。”说完转身走出了厨房。
白芷站在水池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洗碗布,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胸口。
姜家厨房,姜半夏在帮着沈佩兰包饺子,沈佩兰刚才看见她一脸开心的发着微信,轻声问她,“可是白芷的消息?”姜半夏捏饺子的手停了一瞬,淡淡地“嗯”了一声。
“白芷那孩子挺不错的。”沈佩兰的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姜半夏心口软了一小块,继续捏着手里的饺子。沈佩兰在一旁擀着饺子皮没有再说话。屋子里只剩下擀面杖滚动的声音,和指尖捏着饺子皮的动静,安静却不尴尬,母女俩就这样包完了所有饺子。
一家三口吃过饭,姜半夏回了自己的书房,不多久见她妈妈给她搬来了一摞书,“这些都是你小时候喜欢翻看的中医书,你爸都给你留着呢,就放你书房吧,以后你想看也方便。”
姜半夏看着她妈妈把那一摞书一本一本地放在了自己的书桌上,她一眼瞟了过去,有《汤头歌诀》、《药性赋》、《医学三字经》……全是她小时候翻看过的,好几本书上还有她小时候折角的痕迹。等到最后一本书放下,她妈妈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姜半夏一个人和满满一摞旧的中医书籍。
姜半夏拿过那一本《汤头歌诀》,想起那会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白芷问她会不会背《汤头歌诀》,她想都没想就给白芷背上了一段。那些刻进了骨子里的东西之所以会脱口而出,是因为她小时候经常蹲在她爸爸身边,她爸爸耐着性子教她的。她翻开了那本书看到有一些模糊的铅笔字迹,都是她小时候照着书抄写的,笔迹幼稚又认真。她拿着书看了起来,整个下午她都沉浸在那些泛黄的书本里,书本上有她小时候抄了一半的方歌,也有一些她顽皮时的涂的鸦,她现在看着那些涂鸦自己都觉得好笑。她一张一张的翻过没有刻意去读,只是让它们从自己的眼前划过,偶尔在某一行会停下来,像是认出了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
整个下午,她就保持着这一个姿势坐着看了一页又一页,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窗外偶尔有风吹过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天已经黑了下来,她感觉腰背有些酸酸胀胀的,脖颈也有些发僵,她起身放松了一下肩背,看着窗外的天色,才恍然发觉自己就这样看着它们坐了这么久。
吃过晚饭回到房间,姜半夏拿起手机查看消息,白芷的聊天框里自己发的最后一句“跟你学的”还躺在那里。她笑着拍了张这些书的照片发了过去,之后又接着打了一行字“这些都是我小时候常看的书,我妈妈今天全给翻出来给我了。”
白芷刚躺下,手机就震动了,拿来一看正是姜半夏发来的微信。她盯着屏幕上发来的照片看了片刻,看到了那本《汤头歌诀》,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日姜半夏背它的模样,原来姜半夏真的是从小都有看、有背的,如今姜半夏又看起了这些书真为她感到高兴。白天哥哥的那句调侃和妈妈的那些话还压在心头,她斟酌了许久,才回“这么多,那我以后有什么不懂的要多问问你了。”
两人隔着屏幕就这样闲聊了起来。白芷没有跟姜半夏提起家里人的问话,聊天直到深夜互道晚安才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