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包成这样?”黑子郎狐疑地看着包得只剩一双眼睛的铃医。
“我的贤从弟呀!”一提起这个,铃医立刻抓住了黑子郎的衣袖,“为了帮你办成这件事,愚兄我可真是糟了大罪了呀!我昨儿个在巷子里好好地走着,突然就被几个兵拦着了,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打,还给我身上的东西全抢走了!我这脸青一块紫一块儿的,根本就没法儿见人哪!!贤从弟你也知道,愚兄这辈子都是老实本分的,又遇上了这么些恶兵贼。。。。。。”
因着公孙瓒一向不约束下属,黑子郎听罢心中的疑虑便消了许多,不耐烦道:“行了行了,给你的赏钱一分也不会少。我那半也不要了,都是你的总行了吧?”
铃医大喜过望:“此话当真?”
“真真真!”黑子郎把衣袖扯出来,“不过我警告你,出去之后不该说的别说,能当哑巴就当哑巴,尤其是什么恶兵贼,千万别说给外头那些人,懂?”
铃医皮子下的裴渡捂住嘴连连点头。
外头是实打实披甲的官兵。他们领着铃医,或者说是裴渡出了客舍,一路给人带进了城,又光明正大地进了州府。
这一路走来,人影鲜少,唯一的热闹大概是进城之后看见的一队浩浩荡荡的车驾,那些车驾上雕镂精巧、错金饰银,行动时层层帷帘飘飞,连甲士都要吆着她避让。一开始裴渡还以为是官府中人,观察了一会儿却发现导行卒基本都是家从的打扮,便知大底是豪族或者富户。
而作为州牧官署的幽州府跟这些车驾一对比,就显得太过朴素了。
从前院穿中堂至内宅,一路上居然没看到庭芜花草,仅仅见了几棵桑麻。内宅院墙低矮,其中屋舍皆覆粗劣的灰板瓦,屋檐平直,檐下廊柱没有髹漆,露出原木本色,更不见任何雕镂或镶嵌。
怎么说呢,很符合外界对刘虞清贫的传言。
然而就是这样一座朴素的州府,此刻却围满了兵卒。门庭、厅院、廊道,到处都是炬火和戈矛的反光。尤其是内宅,光是巡行的逻卒裴渡就看到了四队。
裴渡看着,布条下的眉头深深地团了起来。
进主屋之前,一个官员打扮的人把她叫到了一个空屋子里嘱咐道:“进去之后你只管看病,旁的一概不要问。等你开了方子自会有人把药材给你。”
裴渡应了,又怯怯问道:“开完方子煎完药鄙人就可以走了吗?”
“病哪有一副药就见好的,你一个医匠,自然是要等里面的人好全了才能走,”官员阴恻恻地笑了,“放心,说好的赏钱一毫也不会少你的。”
官员就这么一路笑进了病人的屋里。
一个身中年人斜倚在榻上,听得人进来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披着厚袍,又以冒絮束额,俨然一副病中打扮。但偏偏他又挺着腰背,没敢多看的裴渡一时也分不清是真病还是假病了。
领着她进来的官员道:“刘从事,这次的医匠是从外头张榜招来的,您应该放心了吧?”
刘虞压根不搭理他。
官员的笑容消失了,但还是尽力维持着平和的声音道:“公孙使君与在下是敬重您的,找医匠为您诊治也是担心您的身体。”
“你们要杀就杀,何必在这里作态。”中年人终于开口道,“天下人不是个个都是愚顽,你们掩饰得再多也藏不住那副豺狼的丑态。”
“刘虞,你还当你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州牧吗!”官员被这句话激怒了,“我告诉你!你如今你不过一个阶下之囚,而我乐和当却是公孙使君座下的红人,有的是手段拿捏你!”
“请便,”刘虞仍旧没有睁眼,“不过公孙瓒总以犬吠狺狺扰我,使我烦不可当,倒也的确算是有点手段。”
裴渡眼看那乐和当气得险些自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请尊驾救救小人吧!”
刘虞睁开了眼,乐和当也一脸火气地看着她。
“你有什么冤情?”刘虞不由问道。
裴渡也不回答,只是一傍大喊“救救小人”,一傍对着刘虞拼命磕头。
乐和当不知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就在一旁看着。倒是刘虞听她哭得实在凄切,心里有几分不忍,本想叫个僮仆来扶她,却想起今非昔比,只好自己下榻走了过去。
裴渡一把抓住了刘虞的衣裾:“小人本是乡里的铃医,常走的几个村子遭了兵乱人走光了,小人眼看断了生计,想着来蓟县谋个生路,谁知在郭里为歹人抢了,这才揭了榜来。若是尊驾今日不肯让小人诊治,小人只怕就要饿死在您的府前了!”
刘虞正要动作,忽然觉得手里被塞了什么东西。他犹豫片刻,蹲下身来作势要扶裴渡,却也趁此机会用身体挡着,悄悄瞥了眼手里的帛布。
卢松。
刘虞瞳孔一震,旋即拉着裴渡的手将人扶了起来,帛布也趁此机会滑回了裴渡的袖中。
他深深地看着这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铃医”,故作伤感地叹了口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左右我都是一死,可若因此连累了你,我心实在难安。”
刘虞放开裴渡坐回榻上。“医匠,你且过来罢。”
刘虞最后同意由“铃医”诊治,但前提是乐和当必须离开屋子。
“左右这里围得跟铁桶似的,谅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门外,一刻也不想在刘虞旁边多待的乐和当给自己找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