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并未犹豫地说出答案:“因为纣王昏庸无道,沉迷酒色,残害忠良。”
“那秦又为何灭亡呢?”孙艾又问。
“因为暴虐不施仁政,民心尽失啊。”
孙艾点点头,“你有没有发现,古往今来,所有的朝代更迭,原因都差不多。昏君失德,天命所归明君取而代之。好像但凡想要保住江山,只要做个明君,亲贤臣,远小人,轻徭薄赋,爱民如子就行了。”
“对,所以我才想不明白,父皇为什么……”她突然有些哽咽。孙艾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叹一声道:“那是因为从来没有一本史书上,写下贤臣的族人在乡里肆意扩张,抢占良田,害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征不到税收。更没有那篇文章中写过,清流们将官位授给自己的座下门生,致使朝堂之中党派林立,勾心斗角。那些著书垂训、教化后人的儒生,终日慨叹兴亡之间,百姓皆苦。试问又有几人真心盼着黎民过上好日子?只怕不少人是自恃独醒于世,借悲悯生民之言,为自身沽名钓誉罢了。”
沈初听后愣住了,她从没想过这些,但她在那些呈报父皇的密奏里看到过。首辅于文锡的族人在河南占了多少河滩田地,逼得多少百姓卖身为奴。清流之首崔致光的门生遍布六部,从主事到侍郎,几乎全是他一手提拔的“后进”。还有那位被父皇当作股肱之臣的刑部侍郎李巩,清正廉洁,一介不取,死后家中仅有薄棺一口。可他的小舅子,却利用他的关系,经营了二十年的织造生意,垄断了一州的丝绸贸易。
她有些泄气地道:“贤臣不贤,清流不清,盘根错节。”她话音一转,开始替父皇鸣不平,“父皇又何尝不知道这些。所以他下旨清丈田亩、追缴欠税,取消士绅的免税免役权。??”
“这些仁政,听起来很周全是不是?”
“对啊。”
“但是你父皇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丈量田地,需要人。派往各省的督办,需要人。最后造册、征税、执行,这些全都需要人。而去办差的人,刚好又是最不希望这些仁政实施的人。”
这个真相给沈初当头一击。
政令没有朝臣去执行,就是一张废纸。父皇以为自己在为民请命。可百姓只看到了缸里的米一年比一年少,自己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过。
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沈初感到自己的心被无奈、惋惜扯得生疼。
“所以父皇败在了他太想做个明君,到最后民心与臣心,一样都没拢住。”
孙艾顺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抚摸着,直到沈初自己慢慢止住了抽泣,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看向孙艾,“母亲,如果做个明君注定会有这样的结局,那老天爷也太不公了?”
孙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呢?”
沈初困惑地看向母亲,孙艾的目光却已经飘向了殿内御座的方向,“他是个明君,但百姓并不需要皇帝。”
这大逆不道的话,让沈初更加慌张,“娘亲,您在说什么啊?”
“当皇帝坐上那把龙椅,将四海据为己有。把权柄、银钱、田产分予众臣,与他们共治天下的时候,就注定了要将万民踩在脚下。哪怕他什么事都没干,只坐在龙椅上,就已经和朝臣一体,成为百姓的仇敌了,如何还敢奢望百姓对他们感恩戴德?”
沈初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孙艾,甚至有一瞬间,想扑过去捂住母亲的嘴,把那些话塞回她的喉咙里。大颗大颗的眼泪再次落下。
她不敢面对记忆里那个曾让她觉得悲壮、仁慈、勤勉的父亲,被突然卸去了满面的油彩,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别说了。”她猛地站起身,拔腿就跑,想把那些话甩在原地,可跑了很远,她才发现,那段对话在她脑子里扎了根。
她回首眺望,母亲没有追来。她靠着老槐树,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野浸在夜幕之中。沈初茫然抬眼,瞥见不远处立着一道人影,有些熟悉。但那人静默不动,似乎站了许久,与夜色长在了一起。她一时辨不清,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
她撑着树干勉强起身,发麻的双腿骤然失力,脚下一软,身子猛地向前踉跄栽倒在地,那影子骤然奔至,托起了她。
待沈初看清了来人,沉默了很久才道:“就算他是天下人的仇敌,我还是无法恨他。”
孙艾轻叹一声,缓缓道:“他是个好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