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入冬,连绵冷雾常年缠绕别墅高墙,昔日精心打理的庭院早已荒芜大半,秋千木架经风吹雨淋褪尽色泽,边角爬满枯褐裂纹,花圃里的花草无人照料,大半枯焦倒伏,只剩满地枯黄残枝。整栋奢华别墅还维持着从前的装潢摆设,家具一尘不染,却处处萦绕着化不开的空旷与冷寂,成了一座只困住林欣一人的空笼。
佣人被遣散大半,偌大楼宇寥寥几人留守,平日里说话都刻意放轻脚步,不敢打破满室死寂。卧房维持着林文舒离开那日的原样,没有人敢擅自挪动屋内任何物件。床头玩偶端正摆放,书桌画册整齐叠放,窗台玻璃鱼缸里的小鱼换了好几批,依旧日日在狭小水域来回游荡,唯独那个曾静静望着鱼缸发呆的少年,再也不会归来。
林欣搬进了这间卧房居住,舍弃了自己原先宽敞的主卧。他习惯性每日清晨准时坐在餐桌旁,吩咐厨房照旧按照从前的口味准备两份早餐,精致餐点摆满半边桌面,日复一日,饭菜从温热放到冷却,始终只有他一人动筷。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往日少年安静低头用餐、轻声应答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浮现,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终年不散。
他再也没有去过公司,集团事务尽数托付副手打理,大半光阴耗在别墅院内,一遍遍沿着当年和林文舒散步的青石路慢行。路过秋千时会下意识驻足,习惯性侧身预留身旁的位置,半晌才恍然回神,身侧永远只剩凛冽寒风。曾经许诺的花展、满院盆栽、新添的小书房,所有没能兑现的约定,全都化作刺心的遗憾,日夜啃噬心神。
夜深时分是折磨最甚的时候。从前他守在门外踱步,是为看管禁锢;如今夜夜倚靠在卧房门框,漫无目的地来回走动,脚步声在空旷长廊孤零零回荡。偶尔恍惚间,总误以为屋内还躺着那个消瘦的少年,只要轻声呼唤名字,便能等来一句温顺的应答。可推门入内,只有冷清月色铺满床铺,被褥叠放如初,没有半分人的气息。
无数个深夜,林欣坐在书桌边,指尖摩挲着林文舒留下的旧书本,纸页上还残留着少年从前指尖的温度。他终于彻底醒悟,自己所谓的偏爱与守护,从头到尾都是自私的占有,用锦衣玉食筑起牢笼,掐断对方所有奔赴自由的去路,硬生生逼死了那个从小依附他长大、渴望去往墙外世界的孩子。迟来的悔悟来得太晚,再多愧疚,也换不回一条鲜活的性命。
春夏更迭,岁岁年年。高墙依旧耸立,房门依旧紧锁,困住林文舒的囚笼还在,只是笼中人早已消散于尘世,独留缔造牢笼的林欣困在原地,被无边无尽的悔恨、孤独与自责禁锢余生。
往后漫长岁月,他守着一座空空荡荡的华丽囚宅,抱着永难弥补的遗憾,在日复一日的追忆与煎熬里,耗尽余下所有人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