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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合作用(第1页)

第十七章光合作用

距离鸟巢还有三周。

东方玉的排练强度在这段时间里提到了一个新的级别。每天十二小时,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中间只有两次十五分钟的休息。乐队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不是东方玉要求他们加班,是他自己不休息,其他人不好意思休息。弦乐组的大提琴手有一次在休息间隙对玛格丽特说:“我合作过很多艺人,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主角在排练厅里待得比乐手还久。”玛格丽特当时正在往咖啡机里加豆子,头也没抬:“你还没见过他录专辑的时候。排十二小时已经是他‘放松’的状态了。”

但东方玉并不是真的不累。他只是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越接近终点,越不能松懈。鸟巢不是终点。十场鸟巢的最后一场,他生日那天那场,才是真正的终点。在那之前,每一场都是准备。所有排练的走位、灯光、音响、转场,都在为6月16日那场真正的演出铺路。其他场的歌单已经定好了,唯独那一场的曲目表上还有两个位置空着,标着“待定”,没有人知道那两首歌是什么,连玛格丽特也只收到了一个文件名。

那个文件名是“光合作用_鸟巢_阿树”。

此刻东方玉正坐在琴房的钢琴前,窗外伦敦的初夏傍晚,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刚结束一天的排练,嗓子有些哑,手指因为反复弹同一段和弦而微微发酸,但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他翻开一本崭新的五线谱本,在第一页的右上角写下两个字——光合作用。

这个歌名来得毫无预兆。昨天他还在改《咖啡》的最后一小节,今天早上醒来,这个词忽然出现在脑子里,像一颗种子不知什么时候落了地,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已经发了芽。光合作用——植物在阳光下把二氧化碳和水转化成氧气和养分的过程。宋亚轩是他的光。从小到大,从四岁到二十岁,从滨州到北京到伦敦到全世界,他站在舞台上制造的所有“氧气”——那些歌、那些表演、那些被千万人循环播放的旋律——最初的养分,都来自同一个人。没有那束光,光合作用就不会发生。没有阿树,阿青不会是现在的阿青。

他拿起铅笔,开始写旋律。不是那种需要反复推敲、一遍遍推翻的创作方式,而是像水从杯子里溢出来一样自然。这首歌不需要复杂的编曲,不需要华丽的弦乐编排,不需要任何炫技的高音。它只需要做一件事——让阿树听懂。

副歌的和弦走向他用了最干净的四级到一级进行,节奏型是他小时候在滨州琴房里最喜欢弹的那段即兴的变体——就是那个被他藏进《爆米花》三连音里的节奏型。但这一次他没有藏。他把它铺在整首歌最显眼的位置,副歌的每一拍都踩在那个节奏上,像是在对那个人说:这次我不藏了,你自己来找。歌词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自己刚写下的那句“你是光,我是光合作用”,觉得有点太直白了。他想换一个更含蓄的表达,但他想了想,又把它保留了。不是所有的真话都需要被修辞包裹,对那个人说的话,越直接越好。

第二段主歌里,他写了一句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词:“你可以反复向我确认,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这句话不是情话,是事实。从他十一岁飞往伦敦那天起,从宋亚轩第一次在消防通道里给他打电话说“我是不是不行”开始,从高考前夜胃疼到蜷在沙发上那个晚上,从他在纽约片场练了二十三次笑声之后听到电话那头说“你不要把自己弄丢了”的那一刻起——他一直在做这件事。不需要宋亚轩开口,他会自动站在他身边。不需要任何条件,不需要任何理由。

最后一句歌词,他想了很久。铅笔在纸面上悬了很久,久到指尖都有些僵了。他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下午,槐树下面,宋亚轩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想不出答案,说“就像你每天早上要喝咖啡”。宋亚轩说“那咖啡也有道理啊,咖啡好喝”。他说“那我对你好也是因为好”。宋亚轩歪着头看他,那个表情他到现在还记得——不是疑问,不是追问,是一种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的狡黠。他没有说出来。那时候他不会说。现在他会了。

他落笔,在最后一行写下五个字。

“要什么道理,我愿意。”

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他把铅笔放在谱架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整首歌。然后他拿起手机,把谱子拍下来,发给了玛格丽特。邮件正文里只有一行字:“鸟巢最后一场的新歌,叫《光合作用》。编曲最简版,一架钢琴,一束追光。其余什么都不要。”

玛格丽特的回复三分钟后到达:“你不是已经定了《咖啡》做最后一首吗。”

“《咖啡》是倒数第二首。《光合作用》是最后一首。”

“有什么区别?”

“《咖啡》是东方玉写给宋亚轩的。《光合作用》是阿青写给阿树的。”

玛格丽特在那头沉默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然后消息进来了,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东方玉点开,玛格丽特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郑重:“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第一次用这两个名字跟我说话。好。音响团队我来沟通。你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demo录出来。”

东方玉放下手机,坐到钢琴前,按下录音键。他弹了完整的一遍《光合作用》,从头到尾没有停,没有重来,没有修改任何一个音符。唱到最后那一句“要什么道理,我愿意”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人的耳边说话。弹完之后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阿树,生日快乐。这是你的生日礼物。阿青。”

他把音频保存,文件名没有用英文,没有缩写,只有四个字——光合作用。然后他把这个文件发给了宋亚轩。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琴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伦敦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教堂的尖顶在路灯下像一根银灰色的针。他的右手在窗台上,大拇指无声地扣了一下食指——那个四岁在槐树下创造的暗号,意思是:别怕。但这一次,他不是在对阿树说,他是在对自己说。

北京,凌晨。

宋亚轩刚从练习室回到宿舍,一身汗还没洗。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发件人是东方玉,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写着“光合作用”。他愣了一下——不是《咖啡》,不是《晴天》,不是《唯一》。是一首他从来没听说过的新歌。

他插上耳机,按下播放键。前奏是钢琴。只有钢琴。然后东方玉的声音从耳机里流出来,没有多余的编曲,没有弦乐,没有节奏组,只有一架钢琴和一个人声。副歌唱到“你是光,我是光合作用”的时候,宋亚轩的手指攥紧了耳机线。第二段主歌唱到“你可以反复向我确认,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的时候,他把耳机按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最后一句落下来——“要什么道理,我愿意。”宋亚轩把耳机摘下来,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深夜的车驶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又消失。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音频文件的波形,然后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被那五个字砸中了心口。他想起四岁的秋千,他摔下来哇哇大哭,东方玉撸起袖子给他看自己胳膊上更大的疤,说“你看我的,我都没哭”。他想起十一岁的机场,东方玉过安检的时候没有回头,但手指在裤缝上掐出了印子。他想起高考前夜自己胃疼到蜷在沙发上,东方玉坐在旁边说“你高考完了想干什么”。他想起纽约那通深夜电话,他对那个练了无数次笑声的人说“你不要把自己弄丢了”,那个人说“线在你手里,丢了你也拉得回来”。

他想起太久以前的槐树下,他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那个人说“就像你每天早上要喝咖啡”。那时候他不懂——咖啡是有道理的,好喝就是道理。但那个人对他的好,没有道理。是不需要道理的。是“我愿意”。

宋亚轩拿起手机,给东方玉发了条消息。

“阿青,你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

“你发这种歌给我,我怎么睡得着。”

“听完了?”

“听完了。最后那句你是不是改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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