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冰原往南走,路比来的时候更难了。不是路变了,是她们变了。来的时候带着石头指路,心里有方向,脚下有力气。回去的时候石头不指路了——它已经变成了透明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希尔怀里,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方向在她自己心里:先回古树,再做打算。但身体不答应。
第一天,米拉摔了四次。不是路滑,是她太累了。她的布条鞋早就磨穿了,脚趾从布里露出来,趾甲盖里全是黑泥。她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滚了,她整个人往前一栽,双手撑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她没有哭,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希尔蹲下来,把她的脚捧在手心里看了看。脚底板上有好几个血泡,有的破了,血和布条粘在一起,扯下来的时候米拉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希尔从皮箱里翻出最后一条干净的布,撕成两半,把米拉的脚重新裹了一遍。米拉的脚肿了,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脚趾头胖了一圈,塞不进布条里。希尔把布条撕得更细,一条一条地缠,缠到脚踝处打了个结。米拉踩了踩地面。
“疼不疼?”希尔问。
“不疼。”米拉说。但她的眉毛皱了一下。
尼罗从希尔肩上探出头,看了一眼米拉的脚,又看了一眼希尔的脸,没有说话,把头缩回去了。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布条又磨破了。希尔停下来,把布条拆掉,翻遍了皮箱,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布了。毯子已经撕完了,袍子已经拆完了,剩下的只有那本黑色的笔记和一件还没缝完的深蓝色外套——那是她在古树下就开始缝的,想给米拉做一件新衣服,缝了一路,还没有缝完。她蹲在地上,手指按在米拉的脚踝上——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一按一个白印,好久才消。
“我背你。”希尔说。
“不用。”米拉说。
希尔没有等她同意。她把皮箱的带子系在腰上,蹲下来,把米拉的手搭在自己肩上。米拉趴在她背上,两只手环住她的脖子。尼罗从希尔肩上飞起来,落在米拉的肩上。米拉的身子很轻,轻到希尔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太瘦了。
“走吧。”米拉说。
希尔站起来,继续往南走。米拉的下巴搁在希尔的肩窝里,呼吸打在她的脖子上,一深一浅,一深一浅,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匀了。她睡着了。尼罗从米拉肩上飞起来,落在希尔肩上,歪着头看米拉的脸,很小声地叫了一下——不是说话,是确认。确认她睡着了。希尔没有说话。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怕颠醒了背上的孩子。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她走了整整一天,没有停。
第二天,她还在背。米拉想自己走,希尔说“脚不疼了”?米拉不说话了。她把脸埋在希尔的头发里,两只手松松地搭在希尔的锁骨上。尼罗有时蹲在希尔肩上,有时飞在前面探路,有时落在米拉的背上,把自己缩成一团。他不叫了。不是不想叫,是没什么好叫的。前面是路,后面也是路,左边右边都是灰白色的荒原。没有人,没有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第四天,路开始变了。不是变好走了——是变宽了。地上有了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靴子的、布鞋的、赤脚的。脚印有的往北,有的往南。往北的很少,很浅,像是走得很匆忙;往南的很多,很深,有的拖了很长,像是有人在拖着脚走。希尔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一个脚印。是孩子的,很小,比米拉的脚大不了多少。她看了看南边,又看了看北边。尼罗从她肩上飞起来,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落回来,叫了两声。前面有人。
翻过一道缓坡,希尔看到了炊烟。不是一根,是好几根,细细的,灰白色的,从坡下的谷地里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飘散了。不是村子——村子没有这么乱。是一群临时支起来的帐篷,有的是旧床单,有的是麻袋,有的是用树枝和枯草搭的窝棚。有人在烧水,有人在洗衣服,一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不是集市,是一个落脚点。逃难的人走不动了,在这里歇一歇,然后继续往南。
希尔站在坡顶,看了一会儿。米拉从她背上探出头,看着那片帐篷。
“我们下去吗?”她问。
希尔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下面有没有炽裁庭的人,尖耳朵她可以用魔力幻化成人类的耳朵,但稀有的白蓝色头发和金色的眼睛不是那么好隐藏的。她看到了一个女人蹲在帐篷门口缝衣服,旁边坐着一个和米拉差不多大的女孩,衣服破得和米拉一样。一个老人坐在石头上啃干粮,啃得很慢,像是在省着吃。
“下去。”她说。
帐篷区不大,稀稀拉拉地散落在谷地里。希尔背着米拉走进去,没有人抬头看她。一个烧水的女人往锅里加了一把野菜,一个修理板车的男人头都没抬。希尔走到一个稍微空一点的地方,把米拉放下来,蹲在一个正在缝衣服的女人旁边。
“请问,”她说,“从这里往南,要走多久才有镇子?”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上的尼罗身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去继续缝。“不知道。走的人说还有五天,也有人说十天。”她顿了顿。“现在谁也说不准。”
“路上安全吗?”
女人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那种“你问我我问谁”的笑。“遇到好人就安全,遇到坏人就不安全。”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希尔站起来,正要走,旁边一个老妇人开口了。老妇人坐在一堆杂物旁边,手里拿着一件小孩的外套,正在补扣子。她头都没抬,声音很低。
“你要往南,最好往东绕一下。前面的路被水冲断了,过不去。”
希尔转过身。“冲断了?”
“前几天下了一场雨。不是正常的雨,是那种——怎么说——不该下雨的时候下了暴雨。把路冲垮了。好些人困在那里,又折回来了。”老妇人把扣子缝好,咬断线头,把外套翻过来看了看。“你要是不急,就在这儿等两天,等水退了再走。”
希尔沉默了一会儿。她看了看米拉的脚,又看了看南边的天空。
“我等不了。”她说。“孩子没鞋了。”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米拉的脚。布条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了,脚趾从布条的缝隙里露出来,趾甲盖里全是黑泥。她看了很久,久到米拉把脚缩到了裙子下面。老妇人把手里的外套放下,从身边的一个布袋里翻了翻,掏出一样东西。一双鞋。棕色的,皮面的,鞋底是厚的,不是草编的那种——是真正缝了线的。她把鞋放在膝盖上,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布袋里,翻了翻,掏出另一双。放在膝盖上,看了看,又犹豫了。她看了一眼米拉的脚,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布袋,最终还是从布袋里掏出第三双鞋。鞋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鞋帮磨得发白,鞋底磨掉了一层。
“死人的东西。”老妇人把鞋放在地上,推到希尔脚边。“不嫌弃就穿。”
希尔蹲下来,把米拉的脚从布条里解放出来。脚趾肿得像一节一节的香肠,脚底板上的血疤有的脱落了,露出粉色的嫩肉,有的还粘在上面。她把鞋套上去。大了。鞋头空出一截,脚后跟也空出一截。米拉穿着新鞋,踩了踩地面。鞋底是厚的,踩在碎石上不硌脚。
“合脚。”米拉说。她的眼眶红了。
希尔站起来,看着老妇人。“我用东西跟你换。”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把布袋的口子系上,放在身后,继续拿起那件外套补扣子。
希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对耳坠。银色的,很细,坠子上嵌着一颗很小的金色石头,和她的眼睛颜色很像。这是她在塔楼里放了几千年的东西,从来没有戴过。她把它放在老妇人身边。
老妇人看了一眼耳坠,又看了一眼希尔,没有伸手拿。
“你不是难民。”她说。
希尔没有回答。老妇人把耳坠拿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放在身边的布袋里。她没有说谢谢。希尔也没有等她谢谢。她拉着米拉,走出帐篷区。尼罗蹲在她肩上,回头看了那个老妇人一眼。老妇人在补扣子,没有抬头。
走了很远,米拉忽然说:“希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