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又梦见了另一张纸——报纸。
第三版。不是简短的几行社会新闻,而是占据了整整一个版面的长篇报道。标题是黑色的粗体字,像一道劈下来的闪电。配了一张她的照片——不是证件照,是她在大学图书馆里被人偷拍的,侧脸,微微低着头,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他不知道那张照片是谁拍的,但他盯着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人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白衬衫,扎着的头发,倔强的下颌线。
报道说,她大学毕业后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男人。那男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在机关单位上班,说话客客气气,去了她家几次,帮她姑姑挑水劈柴,嘴也甜,姑姑觉得这人靠谱。她从小没有父母,姑姑是她唯一的亲人。姑姑说好,她就没有说不好。
婚后的日子起初还算平静。但很快,那男人的真面目就露了出来。他喝酒,喝多了就打人。开始是一巴掌,后来是拳头,再后来是顺手抄起什么用什么。她被打断过两根肋骨,左耳听力受损。她报过警,警察来了,那男人跪下来认错,赌咒发誓说再也不敢了。警察走了,门关上,他站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扇她一巴掌,骂她“敢报警”。
她想过离婚。那男人把她的身份证、毕业证、户口本全部锁起来,对她说:“你要是敢走,我就把你当年被抛弃的事告诉所有人。你去打听打听,一个被爹妈扔掉的弃儿,离了婚谁还会要你?”
后来有一天深夜,那男人又喝醉了,倒在沙发上,呼噜打得震天响。她去厨房拿了一把刀。她很冷静,没有手抖,没有犹豫。只刺了一刀,心脏的位置。干净利落。那男人甚至没有醒过来就死了。
她没有逃。她洗干净手,换了那件大学时穿过的白衬衫,坐在床边,拿笔写了一封很短的信。信是写给她姑姑的。只有一行字:“姑姑,对不起。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然后她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是邻居发现的。血从门缝里流出来,淌到走廊上。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呼吸。那年她二十二岁。和她的母亲抛弃她的那一年,正好一样大。
如果当年他不是那么胆小、那么自卑、那么一无所有呢?如果当年他能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说一句“你好,我叫钱秉昭,我注意你很久了”呢?
他从未对她说过一句话。
走廊里擦肩而过多少次?他数不清。大一那年冬天的那个傍晚,下着雪,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没带伞,手里抱着两本书。他站在旁边的柱子后面,手里有伞,但没敢递过去。后来她跑了出去,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背影越来越远,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消失在校园的门口。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伞攥得吱吱响,伞柄上的漆都被他攥得起了皮。
大三那年,他听说她好像有男朋友了。隔壁学校的一个男生,家境不错,对她很好。他想,也好。她那样的女孩子,就该过好日子。
毕业那天,他口袋里有一张纸条,纸上写了一行字:林晚棠,我喜欢你。也许你不记得我,但我从大一入学那天就记住你了。
这张纸条他在口袋了揣了一整天,从毕业典礼揣到散伙饭,从散伙饭揣到离校。在宿舍楼前,他看见了她。她穿着黑色的学士服,帽子拿在手里,正和一个女同学说话。阳光很好,槐树的花落了一地,细碎的、淡黄色的小花,踩上去滑溜溜的。
他从她们旁边走过去。没有停下来。她什么都不会知道。因为他什么都不敢做。
然后一切归零。
再睁开眼,就是这根黑色的房梁。梁木被几十年的柴火烟熏得漆黑,上面挂着一串红辣椒,干透了,皱得像老人的脸。旁边是一辫编成串的玉米,金灿灿的,和黑色的房梁形成刺目的对比。
三年前的玉米还挂在另一头,已经半黑了,一粒一粒凹进去,像一排干死的虫蛹。
这面糊着旧报纸的土墙。报纸是去年贴的,头条新闻是“治理经济环境整顿经济秩序”,有些字已经被蹭掉了,露出下面更早的那层报纸,隐隐约约能看到“联产承包”几个字。
这床硬邦邦的旧棉被。被里是白布,洗了太多次,布面有些发硬,摸上去糙手。
床边放了条瘸腿杌子,短了一截的杌子腿下垫着半块砖头,勉强能维持平衡。杌子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红糖水。碗是粗瓷的,白底蓝花,碗沿上有三个小缺口,排成一排,最小的那个只有米粒大,最大的那个缺了小指甲盖宽。碗底那朵印着的红牡丹褪成了淡粉色,花瓣的轮廓模模糊糊。
这个世界的重量忽然间全回来了。
不是前世那些东西——那些股票、市值、敲钟台,那些东西没有重量,像一张张纸片,风一吹就散了。有重量的是这床被子,是灶房里飘来的玉米糊糊的香气,是远处母亲一声接一声的呵斥,和父亲在井台边闷闷的咳嗽。
被子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那股重量从胸口一直压到腿上,压得他不想动。
宋秉昭没有动。他躺在那里,把两个世界的记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一摞是钱秉昭的。三十八年。南方小县城,卫生院的长椅,白大褂的消毒水味,雨夜里翻进山沟的吉普车。北京,中国农大,伯父在教师宿舍里点的那盏灯,灯下沙沙的笔尖声。堂兄瘦得像一把柴的小身体,躺在殡仪馆的床上,盖着白布。高三那年春天病房里白色的地砖,跪下去时膝盖磕出的闷响。录取通知书烧成灰,被风吹散,飘在满是枯草的野地里。
另一摞是宋秉昭的。十五年。安国县大龙湾镇清石沟村东头这间土坯房,灶台上永远烧着的一壶水,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噗嗒噗嗒地响。院子里的老槐树,春天挂满白色的花,细碎碎的,落下来铺一地。母亲李桂香端着一碗红糖水推门进来的姿势,先用脚把门踢开,再侧身进来,碗端在胸口的位置。父亲宋德厚蹲在井台上洗脸的背影,后背上那块深色的汗渍,夏天就没有干过。妹妹宋秉清翻课本翻得哗哗响,一边翻一边用铅笔在纸上写字,写错了就拿舌头舔一下橡皮,擦掉再写。弟弟宋秉建蹲在地上拆着一个老旧闹钟拆得专注,拆出来的小齿轮排成一行,整整齐齐。
家里穷得叮当响,但五口人围着小饭桌喝玉米糊糊的时候,热乎乎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糊了每个人的脸。
他把这两摞记忆叠在一起。像叠两床被子,一床旧一床新,但都是他的。一床暖和,一床更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