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十二岁这年的夏天,格外冗长聒噪。
烈日灼着老旧小区的红砖墙,蝉鸣从早到晚不肯停歇,空气里浮着燥热的尘埃,压得人心里发闷。
旁人都嫌盛夏难熬,我却无所谓。春夏秋冬于我而言,从来没有好坏之分,不过是日复一日收拾残局、打理生计,熬完一天,便算安稳一天。
我和旁人最不一样的地方,大抵就是我从来没有任性的资格。
父母早早离世,我无依无靠,寄身俗世,柴米油盐、洗衣做饭、打扫课业,所有琐事都要自己一肩扛起。
我见过人情冷暖,尝过孤立无援,早早褪去了孩童的稚气,被迫长成一副清冷克制的模样。
我不爱闹、不贪玩、不妄念情爱,不是天性寡情,是生活逼我无暇分心。
偌大的小区,人人都在肆意挥霍年少,唯有我,只能步步谨慎、事事清醒。
唯独一个例外——洛星聆。
所有人都叫他狐狸,夸他心思剔透、机敏灵动,是天生能读懂人心的星辰聆听者。
只有我知道,他看似狡黠聪慧的皮囊下,藏着十岁孩童最纯粹的懵懂、柔软,还有极易迷路的莽撞。
他有家人兜底,有烟火温情,见过世间温柔,所以敢天真、敢冲动、敢凭着本心肆意试探。
而我是他身后的墙、他迷途的刹车、他所有荒唐与险境里,唯一的兜底之人。
旁人给我们冠了偌大的名号,星聆解心忧,解忧欲可离,绝命双子星
世人只知双星并肩、相得益彰,却不知这对双星从来不对等。
他是高悬九天、被人仰望的星聆,热烈温柔,共情万物;我是沉在人间、镇守风尘的孤影,清冷寡言,独守一人。
我的双星宿命,从来不是并肩耀眼,是他只管肆意生长,我替他挡住所有深渊。
一切风波的开端,始于那个无风的燥热午后。
我闲时手巧,不爱买市面上花哨的玩具,闲来折竹为弓,串上几根皮筋,配一支轻便的竹筷箭矢,不过是打发无聊的琐事。
这把小弓力道极轻,毫无杀伤力,连孩童的皮肉都伤不得分毫,我本是随手把玩,却被洛星聆接过去新鲜打量。
他向来贪玩随性,拿着竹弓随手一射,箭矢轻飘飘擦过李云静的手臂。
那时候我就看见了。
她小臂裹着厚重的石膏,层层绷带缠绕得密不透风,是被亲生母亲殴打至骨折的伤痕。
我比周遭所有人都更早看清,这个初二的女孩,根本不是旁人眼里阴郁乖戾的模样,她只是长期活在暴力与压抑里,满身伤痕,无人可依。
重组家庭的夹缝、严苛极致的家教、即将到来的中考重压,还有日复一日的苛责打骂,早已把她的性子磨得偏执又紧绷。
她心里攒了数月的委屈与痛苦,早已濒临崩溃,那轻轻的一箭,不过是压垮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混乱瞬间炸开。
年少的争执最是无端,推搡、吵闹、辩解交织在一起。我冷眼看着乱糟糟的人群,看着杨轩宇、杨文涛姐弟起哄争执,心里只觉无谓。
孩童的打闹幼稚可笑,转瞬即散,可我唯独忌惮李云静眼底积压的戾气。
我始终守着我和洛星聆从小到大的底线:不与女生争执,更不会动手。
我年长两岁,身形更挺拔,气场压得住场面,几句话便镇住了周遭的喧闹。
所有人都怯于我的冷沉,纷纷退让,唯独李云静不怕。
她不在乎我的威慑,不在乎旁人的目光,所有积压的情绪,尽数对准了无辜的洛星聆。
我眼睁睁看着他脚下不稳,重重摔在水泥地上,还未起身,李云静便俯身扑上去,狠狠一口咬在他后背。
那一口极重。
我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上前拉开,却还是慢了半步。
皮肉相磨的痛感,足以让一个十岁的孩子瞬间懵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