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年长员工的话,小光忽然想起一事,指尖轻轻攥了下衣角,开口问道:“对了,我该怎么称呼您?”
年长员工笑意温和,摆了摆手:“我姓周,叫我老周就行。”
小光腰背微微躬起,态度恭敬,轻声喊:“周叔叔好。”
老周眼底漾起暖意,笑着感慨:“难怪你父亲总夸你懂事有礼,瞧着果然是个守礼数的好孩子。”
话音落在耳里,一听见父亲二字,小光喉间微微发涩,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可他飞快压下翻涌的情绪,清楚眼下不是沉溺难过的时候。和救助站的周叔叔敲定碰面时间,小光抬腕看表,时针才刚指向十点不到。
他心里打定主意要去瞧瞧父亲一直悉心照料的小动物,两手空空地登门实在不妥。这偏僻山村里根本没有售卖宠物用品的店铺,他转身背上沉甸甸的猫包,低头抬手揉了揉小玄的脑袋,对着怀里的黑猫说道:“走啦,咱们去给你的老伙伴们挑点见面礼好不好?”
小玄尾巴轻快扫过他的手腕,好似完全听懂,愉悦地喵呜叫了一声。
小光弯起一点嘴角,伸手轻轻抚了抚它的头顶:“出发。”
一人一猫搭车赶往市区,小光把积攒许久、藏在钱包夹层里的全部零花钱尽数拿出来置办物资:大包大包的猫粮、狗粮,给兔子调理身体的草药、喂鸽子的鸽粮,还有不少专供年老小动物食用的保健品。
东西堆得满满当当,单凭小光一人根本搬不动,好在宠物店可以送货上门。他认真写下村里地址、和老板约好配送时间,这才抱着小玄动身返程。
来回车程将近四个小时,车子一路颠簸,等小光回到山村时,天色已经擦黑,暮色沉沉,快傍晚六点了。没料到家门口还站着一位身影——李叔叔。李叔叔和他一样,手里拎着满满一堆猫粮、狗粮与养护用品,既是来看小动物,也特地过来探望小光。
小光心里暗叹一声,李叔叔果然事事都清楚。
可李振华面色平静,好似听不出他话里藏着的讥讽,淡淡开口:“我是你父亲的挚友,他做什么事,自然瞒不住我。”
小光垂了垂眼皮,心里明白,直白追问李振华根本问不出实情,只好拐弯抹角试探:“我听说父亲生前把公司所有盈利全都投入到流浪动物救助里了。李叔叔,你和他合伙经营公司,到头来反倒落得亏本。跟着我爸做事,怕是天底下最吃亏的差事了。”
李振华没有顺着他的话搭腔,沉默片刻,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边角发白的老旧帆布包,递到小光面前:“这是你父亲生前留下的东西,想来他原本就是打算留给你的。”
夜里,小光满心沉甸甸的心事,坐在大婶家的饭桌前,只草草扒了几口米饭,胃里堵得慌,实在咽不下更多,便说自己吃饱,起身转身去偏房歇息。
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单,心底攒着一堆解不开的疑惑。人就算再满怀善心,也不至于把公司全部盈利一股脑投进流浪动物救助里,大多只会在自身能力范围内量力而行,做点收养帮扶的善事。
父亲究竟是出于什么缘由才做到这般地步?为何身边所有人都默契地帮父亲遮掩过往?
视线落在床头那只洗得发白的陈旧帆布包上,他坐起身,伸手缓缓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父亲多年记录的账本与一本泛黄相册。小光指尖轻颤,翻开账本,一页页密密麻麻全是这些年救助动物花出去的开销,数额大得让他心头猛地一震,疑虑也愈发浓重。
满心烦躁琢磨不透,他小心翼翼把账本仔细收好,转而坐在床沿,捧起那本相册翻看。相册里全是父亲救助小动物时拍下的照片,那时玄光救助站还没修建完工,一众小动物暂时安置在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中。
照片里父亲笑得眉眼舒展,格外灿烂,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小玄乖乖蜷着身子依偎在他脚边,画面温柔又温馨。
类似的照片还有许许多多,小光指尖轻轻摩挲着相片里父亲的眉眼,鼻尖微微发酸。这时小玄轻巧跳上床,细软的尾巴一下下轻柔蹭着他的胳膊,脑袋挨着他的小臂轻轻蹭动,像是在安抚他低落的情绪。
小玄抬眼瞥见小光手中的旧照片,琥珀色的眼眸骤然一滞,定定望着相片里的人影。小光清楚,它也在深深思念父亲。
他抬手顺了顺小玄后背的毛发,像是对小玄低语,又如同在宽慰紧绷的自己:“明天,咱们替爸爸去看看那些小动物好不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光简单洗漱过后,抱起小玄便快步前往救助站,打算去探望那些曾被父亲亲手救下、悉心照料的小动物们。
周叔叔看见一人一猫走来,立刻笑着快步迎上前,抬手挥了挥:“我一大早就来门口等你们了,没想到你们来得这样早,咱们走吧。”
小光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每一只小动物都住着专属的独立笼子,笼外平整贴着一张硬纸卡片,清清楚楚记录着救助人、名字、性别以及性格特征。看得出来,这间救助站日复一日,用心照料着这些无家可归的小家伙。
周叔叔带着小光和小玄继续往里走,脚步放缓,走到一间挂着“老家伙们的家”门牌的屋子前停下。他抬手轻轻抚了抚笼栏,轻声介绍道:“这只狗狗,是你爸爸救助的第一只小动物,它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名叫汤圆。”
说起汤圆的过往,周叔叔语气沉了几分:“汤圆从前被人锁在笼子里整整两年,获救之后,长久缩在角落,半步都不敢踏出笼门。没人能够想象,它在过去承受过怎样刺骨的伤害。当初我们发现汤圆时,它不知从何处狼狈逃出,脖颈上缠着粗重生锈的铁链,眼底死寂一片,满是绝望。”
“起初,汤圆对我们所有人都极度抗拒、满心戒备,一有人靠近就浑身发抖。我们束手无策,只能联系你爸爸。”周叔叔叹了口气,回忆起当年的场景,“可他并没有急于逼迫汤圆走出笼子,只是日复一日蹲在笼外温柔安抚,隔着笼网静静陪着它,一点点轻声夸奖、宽慰胆怯的小家伙。”
“没过几日,我们所有人都惊讶地发现,汤圆不再惧怕生人,渐渐敢踏出笼门,慢慢试探着在周围活动。我们好奇围上去,问他是怎么做到的。”周叔叔复刻着当年的画面,眉眼间浮起柔和,“你爸爸眼底满是暖意,缓缓说道:‘汤圆经历了太多黑暗,早已对人类失去信任。我能做的,就是一点点给它关爱、给它安全感,让它重新愿意相信善意。小动物的心意最纯粹热烈,你真心待它一分,它便会回馈你百倍的信任。’”
听着周叔叔一句句讲述父亲的过往,在旁人细致的口述里,父亲这般柔和、这般心善,是小光朝夕相处多年,从未亲眼见过的模样。
望着笼子里身形苍老、怯生生缩着的汤圆,小光放轻脚步,缓缓蹲下身子,与它平视对视。汤圆浑浊的眼里瞬间亮起一抹期盼的光,耳朵微微抬起,可在看清小光眉眼轮廓的刹那,那点光亮又飞速黯淡下去,脑袋恹恹垂落。
小光心口猛地一揪,鼻子发酸,他完全懂了。汤圆是错把他当成了思念已久的主人,看清不是之后,只剩满心落空的失望。
“汤圆,你好。”小光放软声线,语速压得极轻温柔开口,指尖隔着笼子缓缓伸过去,“我是赵为的儿子,你还记得赵为吗?他是救下你的人,也是我爸爸。他现在不在了,以后换我来守护你、保护你,好吗?”
汤圆一动不动望着他,片刻之后,小光清晰看见它浑浊的眼底缓缓蓄满了晶莹泪水,顺着眼角慢慢滑落。
从前他一直不敢相信,沉默的小动物也藏着这般细腻的心绪,也会因为深深思念一个人暗自难过、落下眼泪。可此刻真切的画面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由不得他有半分怀疑。
小光攥紧了手心,胸腔里翻涌着复杂情绪,内心被眼前一幕深深震撼。一旁的小玄安静蹲在他脚边,抬眸望着笼里的老狗,轻轻低喵了一声,似是一同共情这份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