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那些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荡开之后,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贝利亚照常在九点四十分出现在学者公寓楼下,伏井出K照常在九点五十八分推开门。他们依然一起参观、一起吃饭、一起走回公寓。莉亚和洛恩渐渐从陪同人员变成了后勤人员,因为贝利亚局长似乎不再需要他们帮任何忙。
没有人提起天台上发生的事,但贝利亚和伏井出K之间多了一层东西,有些暧昧的空气在俩人之间流转。但这种暧昧有一种重量,
像空气里悬浮着某种看不见的粒子,你走过它的时候能感觉到阻力,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不会伸手去触碰它,因为触碰就意味着承认它的存在,而承认之后,就必须面对它指向的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叫做分离。
伏井出K在光之国停留的时间是六个月。这个数字从第一天起就写在接待日程表上,白纸黑字,精确得像是某种倒计时。贝利亚在第一天就读到了这个数字,他读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那时候他甚至对这个文学家感到烦躁,觉得自己被塞了一件不想干的工作。
后来这个数字开始变得刺眼。
它在贝利亚的终端屏幕角落里静静地显示着,每一次更新都意味着又过去了一天。他不会主动去看它,但每当他和伏井出K并肩走过一条走廊、坐在一起吃一顿饭、在某个展馆的角落里安静地站着看同一件展品时,那个数字就会自己跳到他的意识里,像一只不肯飞走的鸟。
还剩五个月。
伏井出K当然也知道这个数字。
他是一个以时间计量生命的人。他的旅行日程总是以“月”为单位切割,什么时候抵达,什么时候离开,下一站去哪里,中间预留多少天用来缓冲和整理。这是他的生活方式,是他赖以生存的节奏。
他在来光之国之前就已经排好了后续的行程:接待期结束后,他要去室女座星云参加一个文学节,然后是半人马座的一个写作驻留计划,再然后他计划飞一趟大麦哲伦星云,那里有一个他追踪了一百七十年的民间传说,他始终没有找到它的源头。
这些都是他在第一周就告诉贝利亚的,只是在闲聊时随口提了一句:“半年后我可能得去一趟麦哲伦星云,那边的传说不收尾的话,我的编辑大概会亲自飞过来追杀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甚至还笑了笑。贝利亚当时只是“嗯”了一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那天晚上,贝利亚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光屏发了很久的呆。桌面上摊开的是一份关于M78外围防御矩阵升级的方案,他的副官下午就催着他审阅,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半年。”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半年之后,伏井出K就会离开,离开光之国,离开M78星云,去往他那个漫长的、无止境的、永远在路上的流浪生涯里,下一个驿站。
而贝利亚会留在这里,他会回到那个没有伏井出K的轨道上,继续当他的防卫局局长,继续看那些数据报告,继续在模拟能量场里测试新武器的参数,继续在每周例会上听各部门汇报工作。日子会和以前一模一样,就好像伏井出K从来没有来过。
不,不对,不一样。
因为他已经知道伏井出K的存在。他会知道宇宙里有这样一个人,他会知道那个人此刻正在室女座星云的某个文学节的舞台上念着自己的诗,或者在半人马座的某个安静的小镇上埋头改稿子,或者在大麦哲伦星云的某个传说诞生的村庄里和老人聊天。
而这些画面,他以前不知道的时候不会去想,知道了以后,就再也忘不掉了。
这就是“知道”的代价。
贝利亚合上了光屏。
他决定不想这件事。
他决定只做好他的工作,接待好这位访客,带他参观该参观的地方,回答他该回答的问题,不越界,不逾矩,不在他的日程表上多写一行不属于防卫局局长职责范围的文字。
这个决定他只坚持到了第二天早上。
因为九点五十八分,学者公寓的门滑开,伏井出K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没有像第一天那样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而是松散地垂在额前,看起来像是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完全吹干。
他看向贝利亚,眼睛里有光。
“早上好,贝利亚局长。”
贝利亚的喉咙又干了。
“早上好,K先生。”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手此刻正插在披风的口袋里,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偷偷保留什么温度。
第一个月的后半段,伏井出K和托雷基亚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这件事的起因是一篇笔记。
托雷基亚在某个晚上给伏井出K发了一条简讯,问他有没有关于邱瓷欧拉星的文字记录。伏井出K在三十年前曾到访过那颗星球,并在自己的旅行笔记中写过一篇散文。他把那篇散文从旧文档里翻出来,发给了托雷基亚。
第二天,托雷基亚出现在学者公寓门口,手里拿着一盒从生态中心摘的新鲜星澜花果实。他告诉伏井出K,那篇散文里有三处事实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