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军进村后的第二天,她原本只是去还线的。
线是前几日娘从邻家借来的。弟弟的裤膝磨破了一大片,破口张着,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棉絮。娘眼睛不好,夜里凑在油灯下穿了几回针都没穿进去,最后还是何青禾接过来,把那处洞一点点收紧,又拿旧布从里头垫了一层。衣裳补好了,借来的线还余下一绺,娘用手指绕了绕,理齐了,叫她隔日还回去。
昨夜红军进村的消息从院墙外一阵阵跑过去,跑得满村子都像起了风。有人开门,有人关门,有孩子追着人群往村东头跑,又被大人扯着耳朵拽回去。娘早早插上门闩,连灶膛里最后一点火都用灰压住了,仿佛只要屋里够暗、够静,外头那些突然变了方向的脚步声就不会踏进自家的门。
何青禾却没怎么睡。
她躺在草铺上,听见风吹过土墙的缝,听见弟弟在旁边翻身时压出的细小声响,也听见娘极轻地咳了两回。可最清楚的,仍是外头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
“红军。”
“清账。”
“赵家。”
那些话被夜色切得零零碎碎,她听不全,也不大明白。它们像几颗落进水缸里的石子,起初只听见一声闷响;等到夜深下来,水面早该平了,她心里却仍有一圈一圈散不开的波纹。
天亮以后,娘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她先去灶屋添柴,又把昨夜泡着的豆子捞出来,动作比往常更快些,也更重些。锅盖被她放到灶边,磕出一声响。弟弟想问村东头是不是有枪,被她一句“吃你的饭”堵了回去,便埋下头,拿筷子在稀粥里捞那几粒总也夹不稳的豆子。
何青禾吃完饭,准备去提水,娘突然从床边摸出那绺线,递给她。
“先把这个还了。”
线被卷得很整齐,外头裹着一小片旧纸,怕散。何青禾接过来,纸边擦过指腹,发出细细的沙响。
“今日就要还?”
“借了人家的,用完不还,留着生崽?”
娘声音冷冷的,说完便低下头去拣菜叶,不再看她。
何青禾知道娘心里还悬着昨夜的事。平日里还一绺线,不急这一时半刻,挑完水顺路带过去也是一样的。可今日娘像巴不得她赶紧去一趟、赶紧回来,最好一路只看地面,莫去听,莫去问,更莫往村东头那边凑。
她把线揣进怀里,提着空篮子出了门。
早晨的村子比往日吵。
并不是每一处都有人说话,反而是许多院门半开半掩,门里的人压着嗓子问,门外的人急匆匆说上一句,又往下一家去。路边一只鸡被脚步惊得扑棱着翅膀跑开,翅尖卷起灰尘,落到旁边晾晒的菜叶上,也没有人顾得去赶。
何青禾走到井边那道坡时,听见前头有人叫:
“村东头开场子了!”
“开啥场子?”
“问赵家的账!冯家那闺女不是说要抵过去吗?今日不叫他带!”
那人说话时跑得急,草鞋拖在土上,啪嗒啪嗒,像一串没接稳的鼓点,很快便从她身旁过去了。
何青禾的脚步停住。
她知道冯家的闺女。
那姑娘比她大几岁,叫冯什么,她记不真切,村里大多人只喊她冯家大丫。她在井边碰见过对方几次。姑娘身量瘦,背总有些弯,见人便往旁边让,很少开口。有人同她说笑,她也只是抿一下嘴,像笑意刚要冒出来,便又被什么压回去了。
前些时候,村里传过一阵话,说冯家还不上赵家的债了。
最初借的是粮。
冯老汉那年病倒,地里收成又坏,家中几个孩子张着嘴等吃的,只好去赵家借。借多少,何青禾不知道。她只听娘与旁人在灶旁说过,起先不过是熬过一个冬的粮,后来算着算着,便成了好几年的债。
粮是会吃完的,债却像荒草,割了一茬,又从湿泥里钻出更密的一茬。去年说还不上就拿地抵,今年又说地不够,还得添人。传话的人说得含含糊糊,却人人都听得懂:冯家若再拿不出东西来,那个低着头、不大会说话的闺女,就要被送到赵家去。
送过去做什么,没有人在人前讲得太明。
说是抵债,说是去做活,说是赵家也不白养一个人。话绕来绕去,绕得像套在牲口脖子上的绳,绳头藏得再好,拉动的时候,总归是把一个活人往别人院里拖。
何青禾听见过,也只听见过。
冯家的日子难,村里许多人家的日子都难。谁家被债追得关不上门,谁家闺女许给了不想许的人,谁家媳妇挨了打,哭一夜,第二日照旧得出门挑水。这些事在村子里并不稀罕,稀罕的反倒是有人能将它拦下来。